四十来岁的黑人男性,是里科的老客户,每周二和周五固定来拿货,和上班打卡似的。
他走到里科面前,还没开口,那个灰色连帽衫已经从加油站的墙边走了过来。
掏出证件,亮了一下。
“先生,例行检查,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客户脸色大变,掉头就走。
这一幕在整个下午重复了六次。
每一个走向里科的客户,都会在三十秒内被便衣拦下来。
查证件、问地址、记录姓名。
甚至能夸一句,真有礼貌。
没有任何一个客户在被查完证件之后还愿意留下来完成交易。
谁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警察的本子上,然后再从一个毒贩手里接过一个纸包?
老鬼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到了底。
“好嘛,这帮孙子玩阴的。”
波波蹲在行道树下面。
“可以投诉吗?”
老鬼把烟蒂摁灭在台阶边缘。
“投诉什么?查证件是他们的权力,这叫‘合理怀疑盘查’。”
收工的时候,里科数了一下今天的流水。
零。
第五天。
又来了新招。
上午十点刚过,一辆橙色的纽约市环卫车开进了布鲁克大道和东一百三十八街的交叉口。
环卫工人穿着反光背心,拉出水枪,开始冲洗路面。
水柱扫过人行道,扫过消防栓,扫过里科每天靠着的那根灯柱底座。
在布朗克斯的七月,路面温度超过五十摄氏度。
冲洗之后的热蒸汽把整个街角变成了一个露天桑拿房。
波波被滚烫的水汽熏得直往后退,踩进了自己鞋带,差点摔了个跟头。
环卫车走了以后,一辆印着“纽约消防局”标志的红色工程车停了过来。
两个消防员跳下车,打开了消防栓。
水柱喷出去,里科他们的整个街角被冲得精湿。
“例行维护检测。”消防员连头都没抬。
下午,一个穿着卡其裤的亚裔男人夹着文件板出现了,胸前挂着纽约市房屋局的工作证。
他走进了里科街角旁边那栋半废弃的公寓楼,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后在大门上贴了一张黄色的违规通知。
“该建筑存在严重消防隐患,即日起禁止任何人员进出。”
那栋楼是里科藏货的地方。
等检查员走了以后,里科绕到后门一看,锁已经被换成了市政专用的密码锁。
老鬼看着那个崭新的锁头,破天荒地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掏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
当天晚上,加密群组疯狂刷屏。
“环卫车冲了我三趟!三趟!我他妈又不是下水道!”
“有人遇到建筑检查员了吗?我那个藏货点被封了。”
“我也是。换了锁。”
“换了锁+1。”
“换了锁+2。”
辖区里几乎每一个街角组都被同时动了手。
环卫清洗、消防栓检测、房屋违规检查、停车执法、便衣盘查……
各种套路层出不穷。
里科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坐在金属折叠椅上的黑人警官。
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
面朝着一条空荡荡的街。
第六天。
毒贩们开始想办法了。
有人搞了一套骑手装备,印着外卖平台标志的保温袋、自行车头盔、连工牌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客户来了以后,他们就像是在递送外卖一样,把东西从保温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后来,两个穿着同款外卖平台马甲的便衣骑着自行车拐进了那条街。
他们停在那个“骑手”旁边,很客气地问:“兄弟,你也跑这个平台?什么时候入的?我怎么在调度端上看不到你的编号?”
“骑手”跑了。
外卖袋子扔在人行道中间。
波波听说莫特港那边有个餐车背后的空地没人盯着,兴冲冲地跑过去踩点。
他到了以后发现空地上已经停着一辆NYPD的社区联络面包车,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给路过的小孩发棒棒糖。
波波愣了愣,转头就走。
有几个组开始尝试凌晨作业,把交易时间挪到了午夜以后。
当天夜里,两盏市政临时泛光灯被竖在了三个最活跃的街区。
灯光覆盖半径超过五十米。
凌晨一点钟的布朗克斯被照得如同白昼。
旁边的标识牌上写着:“社区安全照明计划。”
里科站在自己的窗口,远远地看着那两盏灯。
你跑到哪里,它就亮在哪里。
你换什么方法,它就换什么形状。
他终于理解了这一切。
这些警察一个人都没抓。
他们在赶人。
像牧羊人一样,从四面八方把所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赶。
群组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你们说,那些警察说的北边那三个街区,真的没人管吗?”
里科又失眠了。
已经连着几天没有任何收入了。
下午,上线来收款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们在搞什么?全区都停了?”
里科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答案。
他躺在地下室公寓的床上,想起了前几天夜里,自己鬼使神差走到北边的那一趟。
那片锈迹斑驳的工业区。
闪烁的路灯。
空荡荡的仓库。
以及那个坐在金属椅上的人。
这个画面在里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他一直说不清楚这张画面为什么让他难受。
警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警察应该追着你跑,应该拿枪指着你让你趴下,应该在逮捕你的时候把你的脸按在地上。
里科坐起来,穿上鞋。
他从床垫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包货,分量不多,只够做几笔小生意。
如果那边真的是陷阱,随手丢掉就好,损失不大。
如果不是……
那他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任何一门生意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么死得最早,要么赚的最多。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这条路他几天前走过一次。
上次是空手来的,这次口袋里多了一点分量。
到了一百四十九街,右拐进入莫特港工业区。
仓库还是那些仓库,锈还是那些锈,杂草还是那些杂草。
那辆巡逻车还停在洛克斯特大道第二个街区的路口,只是椅子上没有人。
巡逻车的引擎盖是冷的。
里科走进了第一个街区。
这里没人。
他找了一个仓库外墙的拐角处,背靠着砖墙坐了下来。
对面是一排被链条锁住的铁卷门,墙根长满了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