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商看见的是低价买入、高价出租的窗口。
房东看见的是一道清除障碍就能完成的算术题。
多萝西就是那道题里的障碍。
急救站,则是整条因果链的第一个环节。
林恩早就知道。
他把技能点投进微观经济学的那一天,这条链就已经完整地浮现在眼前。
假如急救站从未开门,容忍区也从未启动……
这条街的枪声会继续响,毒贩依然站在街角,吸毒者仍会弓着腰杵在人行道中央。
多萝西的房租也会继续停在八百五十美元。
她或许能守着那间公寓,一直住到老死。
或者直到死于不小心卷入某个治安案件。
她丈夫心脏病发作的那个晚上,救护车依然要四十四分钟才能赶到。
两种“好”撞在了一起。
治安改善让人活得更安全,也让一些人失去了住下去的资格。
医疗进步救下更多的人,利润也会循着进步留下的痕迹涌来。
林恩能在三分钟内把一根断骨推回原位。
能让一个市长主动成为容忍区的保护伞。
但他改变不了经济学的底层原理。
这就是资本主义运转的方式。
资本追逐利润,政客追逐选票,市场追逐效率。
三股力量各有自己的逻辑,像三条河,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
这条链上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理由,每一步也都符合各自遵循的规则。
一个在南布朗克斯住了四十三年的老太太,从未被写进任何一条算式。
这个结论,林恩升级技能那天就已经推演出来了。
多萝西只是让他亲眼看见,被公式抹掉的那个变量,究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多萝西走出诊室时,候诊区的视线全都转了过来。
她的右手吊在三角巾里,左手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穿翻领短袖衫的男人从角落的塑料椅上站起来。
“华盛顿女士……”
多萝西没有回头:
“你走吧。”
“我会找律师的。”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出了大门。
门关上后,候诊区安静了几秒。
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拉丁裔男人打破了沉默。
“她说的涨租……是真的。”
他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
“我住亨特斯角。我们那栋楼也涨了。以前一千一百美元,现在房东张口就要一千六。理由一模一样:街上太平了,行情涨了。”
他朝急救站的墙扬了扬下巴。
“这条街能太平,靠的就是这里。”
旁边一个抱着女儿的黑人女人抬起头。
“然后呢?你想让这间诊所关门?”
“你把我的话听岔了……”
“我女儿哮喘发作那晚,最近的急诊室在林肯医院。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林恩医生五分钟就给她做上了雾化。”
角落里,一个戴纽约洋基队棒球帽的老头接了一句。
“以前天一黑,我老婆就不许我独自出门。现在我孙女能骑车去公园。你管这个叫坏事?”
工装裤男人抬高声音:
“谁说这是坏事了?可房租确实在涨。街上越安全,房租就越高。我们这些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办?”
棒球帽老头的声音压过了他:
“冤有头,债有主。一个好医生,欠你什么了?”
抱孩子的女人说:
“价钱是房东涨的,账也该算到房东头上,别找错人。”
工装裤男人闭上了嘴。
候诊区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会站在他那边。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感谢急救站的理由。
他说的那件事也确实正在发生。
林恩站在诊室门口,把所有话都听进了耳朵。
他没有走出去。
指责里有真实的痛苦。
辩护里也有真实的感激。
两种声音都是真的。
急救站确实让南布朗克斯变得更好。
有些人也确实付不起这份“好”的价钱。
“林恩,下一个。”
丽莎在走廊里叫了一声。
他拿起病历夹。
膝关节疼痛,五十四岁,男性。
林恩推开诊室门,走了进去。
他刚在病人对面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埃琳娜。
“林恩,CON审批出了点状况……“
? 第349章 林肯?
“林恩,CON审批出了点状况。”
埃琳娜的语速较快,显然是有些情绪。
“由林肯医院牵头,有几家医院向州卫生厅提交了反对意见。”
CON全称医疗资源需求证明,并不是一张普通的营业执照。
纽约州要新增医院、床位或大型医疗项目,申请人得先证明社区确实需要这些资源,而且不会破坏现有的医疗体系。
现有医院的一封反对信,就足以让原本几个月的流程拖得看不见尽头。
“几家?”
“三家。林肯、BronxCare、圣巴拿巴医院。三封信各写各的,措辞不同,引用的财务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大都会呢?”
“没参与。”
林恩想了两秒。
“REMAC区域急救医疗咨询委员会呢?”
“也出了问题。REMAC暂缓了我们的911急救转运目的地接入申请,理由是转运协议不完整。”
REMAC决定纽约市的救护车可以把病人送到哪些医疗机构。
所谓转运协议,则要先写清楚:
希望急救站处理不了的病人由哪家医院接收、如何交接、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进不了REMAC的名单,调度系统就不会把任何一辆救护车送到希望急救站。
对于一家准备升级为急诊中心的机构,这几乎等于切断了病人入口。
“林肯那边说什么了?”
“他们的政府与社区事务高级副总裁放了话,想找个时间坐下来谈。”
“可以,和他们约个时间。”
林恩挂了电话,然后又在通讯录中找到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对这些医院系统的熟悉程度比他要更高,而且一个老牌贵族在谈判桌上和自己一起的效果也会更好。
……
三天后。
格兰德康寇斯大道附近,一家律所二楼朝东的小会议室。
一张长桌,八把椅子,窗外正对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铸铁消防梯。
维多利亚坐在桌子西侧,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领口别着一枚老式金胸针。
没落的贵族依然是贵族。
埃琳娜坐在她右手边,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上列着几组数字。
林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
椅子微微后倾,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消防梯上。
时间到了九点零三分,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两鬓灰白,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