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价,一直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信息差、数据对比、心理节奏,每一步都是技术活。
她和林恩配合了好几个回合,一路从五千八磨到五千二,再磨到五千,已经卡住了。
维多利亚歪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直接从五千砍到了四千六百八。
在绝对的颜值面前,技巧就是陪衬。
……
卡西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貌似随意地刷起了短视频。
“诶。”
她发出了一声很自然的惊讶。
“你们看看这个。”
她举着手机凑到了乔伊旁边。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本地新闻视频。
画面是一个大规模枪击事件的现场,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担架和急救设备散落一地。
画面中央,一个穿蓝色急救制服的年轻华裔医生正在同时指挥多条救治线,同时还在给伤者做胸腔减压。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
“你刚才说的那个林医生,是不是这个人?”
卡西把手机举到乔伊面前。
乔伊凑过去看了一眼。
“对对对!就是这个人!”
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你看!就是他!你看他这个……一个人管这么多伤员。一边急救一边指挥,这得什么水平!”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屏幕上那张脸,嘴里的赞叹完全停不下来。
“这种人一百年才出一个……”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开始偏移。
看一眼视频。
看一眼林恩。
视频。
林恩。
视频。
林恩。
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
扇凉的纸片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白橡木地板上。
“你……”
“嗯。”林恩又点了一下头。
卡西和维多利亚终于忍不住了。
维多利亚靠在落地窗边,笑到肩膀直抖。
卡西笑弯了腰,一只手扶着中岛台面,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就是……”乔伊指着林恩,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你就是那个林医生?”
“对。”
“那我刚才……”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番话。
什么“只剩一口气送过去都能活”。
什么“气都没了照样救活”。
什么“全美国最安全的地方”。
他靠这些话来抬房租的时候,“那个林医生”本人就站在面前。
乔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过敏反应的两种阶段在交替发作。
但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房产中介。
尴尬只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他弯腰捡起纸片。
第五秒,掏出手机。
第六秒,已经拨通了房东的号码。
“嘿!罗素!我,乔伊!布鲁克大道七楼那个三居室……要有租客了!”
他声音里压着一种快要憋不住的兴奋。
“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就是希望急诊中心的林医生!本人!要租你的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然后一声是“什么?!”。
音量大到站在三步远的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乔伊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上。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对,本人”“就在这儿呢”“罗素你听我说”“我发誓”……
夹杂着电话那头连珠炮一样的追问。
两分钟后,他走了回来。
表情很奇妙。
“房东说……”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控制激动的心情。
“月租只需要一美元。”
“多少?”林恩问。
“一个月,一美元。”
卡西嘴变得圆圆的。
“一美元?”维多利亚确认了一遍。
“一美元。”乔伊点头,然后复述了房东的原话:
“他说,林医生住在这栋楼里,等于给这整栋楼、给这整条街打了全世界最好的广告。”
“‘林医生就住在七楼’。别的租客一听这句话,抢着来。他从其他四十七户多收的租金,比给林医生您减免的多十倍都不止。”
乔伊咽了下口水:
“他还说……家具全套都由他来配。”
三个人站在一百三十平米的空荡荡的客厅里。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五千八,砍到五千二,砍到五千,砍到四千八。
四千八,跳到了一美元。
一美元。
卡西站在中岛台前面,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花了这么多年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学会记每一笔开支,学会在超市关门前半小时去买打折菜,学会用优惠券叠加积分,学会三个袋子提在一起走路回家。
结果跟对了老板,连房租都不用付。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维多利亚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急诊中心门诊楼的灯牌。
这个人在急救现场能同时处理四个创伤病人,在谈判桌上能调动州卫生厅和市长办公室替他撑场面。
现在看个房子,房东倒贴钱。
她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老板啊。
“行。”
“一美元就一美元。”
林恩接过乔伊的手机,对电话那头说:
“罗素先生,谢谢。”
电话那头又激动起来。
“林医生!那我替全楼四十八户谢谢您了!”
林恩把手机还给了乔伊。
乔伊接过来,纸片啪的一声合上。
“我干了十几年中介,还是头一回碰上房东给的价格这么便宜!”
林恩说:“你那段推销词不错。尤其是‘跑两步就到了’,以后可以继续用。”
乔伊还想贫两句,但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
傍晚六点。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空荡荡的客厅被染成了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