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岚跟在他身后。
……
林恩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几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林恩拉开靠墙的椅子,示意她坐。
自己靠在桌沿上,然后用眼神示意程岚可以开始了。
程岚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时,却先提了一件似乎不太相干的事。
“前两天那个陈阿姨和她儿子,你还记得吧?”
“记得。妈妈高血压,儿子挤压综合征,做了筋膜切开,但是腓总神经坏死了。”
“对。”
程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儿子最后说的那些话,我这两天一直在想。”
林恩没有催她切入正题,只是站在那里等。
“他说,他来美国的时候跟所有人保证过,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结果他妈来了以后,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家里,连隔壁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
程岚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直想把外婆接到美国来。跟着卡西做那些事以后,我收入高了不少。”
“我连公寓都看过,想在附近给她租一套带厨房的。以前总是她给我做饭,我也想做点好吃的给她。卡西说你做饭很好吃,我还想着哪天跟你学两手。”
“可我看见陈阿姨以后,心里突然有点害怕。我怕外婆来了,也会变成那个坐在某个角落里,听不懂周围任何一句话的老太太。”
“一个人搓着手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林恩拿起瓶矿泉水,递给她。
程岚接过来,拧开瓶盖,却没有喝。
“你外婆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
“身体怎么样?”
“有高血压,膝关节也不太好。不过她自己管得挺好,每天按时吃药,比我爸妈自律多了。”
“她以前做什么的?”
程岚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林恩会问这个。
“赤脚医生。”
“准确地说,后来应该叫乡村医生。不过她们那代人还是习惯说赤脚医生。我外婆从六十年代起就开始给村里人看病,后来政策改了,她也一直干到退休。”
“是六五年到八五年那一批吧。”林恩接了一句。
程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你不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吗?”
“我以前对华国的基层医疗体系很感兴趣,专门找资料看过。”
“那套体系很了不起。花很少的钱,却让九成以上的农村人口有了医疗保障。”
“而不是像后来那些人说的风凉话,他们总嫌弃赤脚医生,说是赤脚医生闹出了很多医疗事故。可正是因为有这些人,才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毕竟那个时候华国的能力有限,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程岚没有再问。
她只是觉得,林恩对很多事的了解,都比别人深入一大截。
“你外婆退休以后,还有人去找她吗?”
“有啊。”说起这个,程岚的声音一下子柔和很多。
“邻居家谁头疼发烧,还是会先跑去找她。她帮人量个血压,看看嗓子,再告诉人家要不要去镇上的卫生院。”
“村里的人们都相信她。有人从卫生院看完病回来,还要专门绕到我外婆家问一句,‘何大夫,医生给我开的这个药对不对?’”
说到“何大夫”三个字时,程岚眼睛亮亮的,满是自豪。
那是外婆在村里的称呼。
干了一辈子,退了休,还是何大夫。
程岚从小听到大的何大夫。
林恩在心里慢慢把这些话拼到了一起。
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乡村医生。
有自己的朋友,有过惯了的日子,也有人离不开她。
还有一个想给她做饭的外孙女,远在九千公里外。
“程岚,想把外婆接过来没有错。一家人能近一些,当然是好事。”
程岚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一些。
“只是有些事,你也得替她想一遍。”
“她来了以后,你白天上班,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语言不通,出门连路牌都看不懂。买菜要坐地铁去唐人街,中间换两趟车。超市里摆的东西,她大半都不认识。”
“老年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迁移应激综合征’。老人从住惯了的地方搬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容易焦虑、失眠,情绪也会变差。”
“跨国搬迁尤其明显。他们离开的不仅是住址,还有说了一辈子的语言和几十年攒下的人情关系。”
程岚听得很认真。
“还有件事,可能比语言更要紧。”
“你外婆留在村子里,她是何大夫。有人信她的话,有人等着她量血压。每天该做什么、能帮到谁,她心里都清楚。”
“作为人类,我们一生都在追求意义感,想要证明自己。”
“老人同样不例外,他们并不是大家想的什么都不考虑,只要安度晚年就可以了。”
“为什么老人总喜欢催儿女生孩子,就是因为给儿女带孩子,能给他们带来意义感。”
“我看过一项老年人研究。生活有意义感的老人,死亡风险大约低百分之十五。这个意义感怎么来的,每个人都不一样。‘被需要’往往是最实在的一种。”
“你外婆在村子里,有人需要她。”
“到了美国,这个位置很难带过来。”
“这些话也不等于她一定不能来。你做决定以前,把两边都放在手里掂一掂。”
程岚抬起头,看着林恩。
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这件事。
在她心里,把外婆接到身边就是孝顺,就是让老人享福。
林恩让她看见了留在村子里的另一个外婆。
她过的是自己的生活。
有朋友,还是人人认可的何大夫。
村里的人门遇到事总会敲开她家的门。
“还有个问题,你大概也没想过。”林恩继续说。
“现在国内的老年人,日子可能比你想的方便。医保已经铺到村一级,慢性病门诊也能报销。她有智能手机,想你了随时可以打视频,平时也能在群里跟老姐妹聊天。”
“你外婆在那边过了几十年。她认识菜市场每个摊位的老板,知道哪家的豆腐做得好。她知道去卫生院该挂谁的号,也知道下午几点,村口哪桌牌打得最热闹。”
“听着都是小事。可一个人活到七十三岁,这些小事拼在一起,就是她每天睁开眼能摸得着的世界。这个世界是谁也搬不走的。”
程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别急,你们可以先试试。”
“家人团聚这样的事,没必要一次就把以后全定下来。”
“你可以先让她来玩。办个旅游签证,让她来纽约住两三个星期。你陪她四处看看,也让她自己感受一下这边怎么过日子。”
“她喜欢,就多住一阵。住不惯,就回去。”
“她是你外婆,也有权自己挑想过的日子。你们应该让她自己选。”
程岚想了想,“可万一她嘴上说不喜欢,只是怕给我添麻烦呢?我外婆就是那种最传统的人。她一辈子都不肯麻烦别人。”
“那就仔细看。你是受过训练的医生,观察病人的状态,本来就是你吃饭的本事。看她在这边睡得好不好,饭吃不吃得下,是不是总坐着发呆,是不是每到下午,就频繁给国内的老姐妹打视频。”
“这些比她嘴上说的准。”
程岚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能往医学上靠。”
“医学本来就是关于人的学科,不是吗?”
急诊大厅那边传来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夜班已经开始运转了。
程岚又开口了。
“如果她来了……我能带她到这里看看吗?”
“当然。让帕特里夏给她找一件访客背心就行。”
林恩想了想,又补了几句:
“你外婆也是医生。她来看你工作的地方,能看懂的东西会比普通家属多。”
“她看得懂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每天面对什么样的病人,肩上担着多大的责任。”
“带她看看你穿白大褂的样子。”
“一个老医生,看见自己带大的外孙女站在急诊室里救死扶伤,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程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抬起头,用力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久才开口:
“那我一定带她来,让她好好看看。”
“林恩。”
“嗯?”
“你真的还不到二十八岁吗?”
林恩愣了一下。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