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六张床之间走了一圈,对着考利给的清单一项项核查。
床旁超声、除颤仪、中心静脉导管包、动脉穿刺套件、便携式X光机。
他看到最后一行,提笔又添了一项:
困难气道车,也需要准备两台。
施工主管看了一眼,“总共六张床,两台会不会有点多了?”
“ICU同时碰上两个气道急症,一点也不稀奇。只备一台,第二个病人怎么办,让他等着?”
施工主管马上把数字改了。
困难气道车专门留给插管困难的危重病人。
车里装着可视喉镜、光纤支气管镜、各型号喉罩和环甲膜切开包。
常规插管一旦失败,这一车东西就是病人最后的气道保障。
考利的ICU主任在邮件里专门写了:
“困难气道车永远备两台,这是我们用实战经验换来的教训。”
新楼一楼全部打通,隔成了四间标准诊室、一间清创缝合室和一间石膏操作间。
走到尽头,还有一片区域被施工围挡遮着。
围挡上只贴了一张纸,手写着“在建”两个字。
卡西把月度运营简报打印出来,放到林恩桌上。
“秋天了,看看咱们收获了些什么。”
林恩拿起数据。
纽约市公立医院急诊的平均候诊时间超过三个小时。林肯医院忙到最厉害的时候,病人得等四个小时。
希望急诊中心从病人进门到见到医生,平均只要二十六分钟。
全市同级别的急诊中心,没有第二家能做到。
创伤病例从入院到做完CT,全国基准线要求控制在二十五分钟以内。
希望急诊中心用了十四分钟。
他们每天接诊七十多人,病人一点也不少。
这套流程一开始就照着顶尖创伤中心的标准搭建。
诊室布局、分诊动线、设备摆位,每一步都在替病人省下等待和搬运的时间。
不久前,这地方还只是一间急救站,连CT都没有。
现在已经在准备创伤中心认证了。
过去二十年,纽约州从零建起、最后通过ACS创伤中心认证的医疗机构,最快也用了四年。
……
眼下的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帕特里夏心里却渐渐有了点不踏实。
下午一点,她从药房领了一箱氯己定消毒液,准备送去新楼一层的清创缝合室补货。
她穿过连廊,拐进新楼走廊。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分成两边,左边通往新诊室,右边通往施工围挡。
清创缝合室到底在哪边?
帕特里夏抱着一箱消毒液站在那里,看着两条还没走熟的路。
她在大都会医院干了快三十年。
那栋楼里每条走廊、每扇门、每个供应柜的位置,她闭着眼都找得到。
值夜班时灯光暗下来,她光凭脚下地砖接缝的变化,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层。
那是多年来走进了身体里的本能。
现在,她站在一栋新楼里,居然找不到一间由她亲自安排补货的房间。
她没走错路。
只是这里长得太快,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记住。
她转头看向走廊墙面。
科室指示牌还没装上。
帕特里夏先试了左边,推开第二扇门,总算找到了清创缝合室。
她把消毒液放进储物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回老楼时,她走到连廊中间,又停了一阵。
隔着玻璃,可以看见老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张熟脸,更多的是生面孔。
帕特里夏带过的新人多得很,数起来比林恩的岁数还大。
最近这些日子,新面孔进来的速度已经快到让她认不过来。
上周,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护士站找笔。
她还当是哪个科的实习生。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新入职的麻醉师,人已经来了三天。
帕特里夏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小事。
下午三点。
一份血常规报告迟迟没发出来。
内森查房时发现一个留观病人的化验结果一直没回,自己去了实验室。
报告其实早就出来了。
新来的检验技师在系统里点完“确认”,忘了点击“发送”。
那份报告就在后台挂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一次运气不错,病人只是普通的蜂窝织炎,白细胞虽然升高,暂时没有危险。
内森没发火。
他让检验技师当着自己的面,把整套录入和发送流程重新走了一遍,直到每一步都确认无误。
随后他来找林恩,只说了一句,“新人的系统培训得补课,得有人盯着他们完整走一遍流程。”
傍晚六点二十分。
林恩正在新楼三层,和施工主管核对ICU负压通风的最后几个参数。
窗外一点点暗了下来。
老楼那边,夜班应该已经开始交接。
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林恩听见有人喊。
声音从连廊那头传来,穿过玻璃和混凝土,到三楼时已经模糊了,却还能听清两个字。
“林恩!”
有人在楼里扯着嗓子喊他。
林恩放下图纸,转身就走。
施工主管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
从三楼下到二楼,穿过连廊,拐进老楼走廊,再冲进急诊大厅。
急诊区的灯全亮着。
三号诊位的床帘只拉开一半。
监护仪正在报警。
响的是血氧报警,声音短促,尖锐,一遍遍往人耳朵里扎。
在急诊干过的人都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林恩几步赶到床边。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正在往下跳。
八十九……八十八……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哮喘急性发作。
他两手死死撑着床沿,胸廓起伏又快又浅,嘴唇已经发紫。
每次呼气,喉咙里都拖着粗重的哮鸣音。
床头空着。
林恩转头看向床旁的两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牌上写着呼吸治疗师。
另一个女人穿粉色短袖,是护士。
两人各站一边。
但林恩对这两个人都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回事?”
? 第410章 成长的烦恼
喊林恩的人是格洛丽亚,她的脸色很难看。
“他们两个吵了三分钟,就在病人旁边吵。”
呼吸治疗师抢先说道:“我看到病人血氧掉到九十一,判断他需要立刻雾化沙丁胺醇。我正要接雾化器……”
护士直接打断他,“没有医嘱不能给药,这是基本流程。”
“血氧都九十一了,你还要等医嘱?”
“我上一家医院有个护士自己做主给药,医院赔了一百二十万!”
“那是你上一家医院……”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