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人从蓝区冲进主通道,把朴敏雅和女孩一起推向右侧。出口越来越远,集装箱的铁壁却越来越近。
朴敏雅彻底慌了。
几十个人挤压着她的身体,记者受过的训练全都顾不上了。她没法观察,更没法记录,脑子里连个完整的判断都做不出来。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定要活着出去。
她拿肩膀顶撞,用手肘推搡,把挡在前面的人拨开。有人扯住她的连帽衫,她用力挣脱,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帽子也被拉掉了,头发散落下来,她顾不上整理。
女孩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皮肤。
“别松手!”朴敏雅回头喊道。
这一回头,她看见了女孩身后的情形。
整个舞台区域都淹没在浓烟里,火光透过烟雾,把半边天空映成浑浊的橘色。更远处,仓库屋顶塌了一角,烧断的木桁架从高处砸下,溅起大片火星。
火星纷纷飘向半空。
一点点忽明忽暗,还在燃烧。
她低下头,盯着脚下和前面一步远的地方,拼命往出口挤。
周围终于没那么拥挤了。一部分人已经逃了出去,另一部分倒在地上,已经不再动弹。通道里腾出了一些空当,脚下却越来越难走。
她踩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
缺口前,那个警员还在往外拉人,制服领口扯开了,脸上全是汗。Z字形通道里的第一道铁栅栏已经被挤歪了十几度,勉强多出半个身子的空隙。
朴敏雅把女孩推到前面。
“快出去!”
女孩被人群推入缺口,侧身挤过去时,肩膀撞上歪斜的铁栅栏,踉跄了一步。警员一把抓住她,将她拽了出去。
接着轮到朴敏雅。
她侧身挤进缺口,左侧的铁丝网擦过右前臂,倒刺钩住连帽衫的袖子,扎进皮肉。前臂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使劲挣脱,袖子撕开一道口子,铁丝带着血从肉里拔了出来。
后面的人把她推了出去。
迎面吹来的空气凉爽、干净,终于闻不到烟味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鲜血顺着右前臂淌下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上。
身后的铁丝网里还在传出声响。
是身体撞在铁皮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里面的人还想撞开这堵墙。
墙体却始终没有松动。
她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
缺口里还在往外挤人,速度却越来越慢。Z字形通道的弯道处,几个人被前后的人压在铁栅栏上,一动不动,胸口挤得无法起伏。他们嘴巴仍然张着,已经发不出声音。
缺口的铁丝网上挂着碎布条,有些沾着血。
朴敏雅捂住嘴,后退了几步。
刚才看见的一幕忽然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经过通道时,曾往右侧角落里扫了一眼,那里还有几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集装箱内壁的阴影里,两条腿平伸着,右手还捏着铝箔管。他脑袋歪向一边,眼皮半睁半闭。三十米外,上百个人正拼命逃命,他却一直坐在那里,神情恍惚。
旁边的女人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浓烟已经飘到她头顶,她身体仍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周围闹成这样也没什么反应。
再远一点,还有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墙站着。他盯着半空飘落的火星,嘴里哼着歌,调子含混,断断续续。
火星落在脚边,他低头瞧了一眼。
接着又哼起歌来。
药物让他们反应迟钝,连眼前的危险都意识不到。周围起了大火,有人尖叫,有人倒下,他们依然沉浸在嗑药后的安适里,任由火势一步步逼近。
朴敏雅站在铁丝网外,鲜血顺着手臂淌进指缝。她攥紧了拳头。
远处终于传来第一声救护车的鸣笛。
……
三条街以外,可听不到面对死亡的哭喊。
莱诺克斯大道和第一百二十街交叉口,一栋五层公寓楼的消防梯上,两个男人并排坐着。
一个开了瓶精酿IPA,另一个端着红酒。铁栏杆上绑着一面进步骄傲旗,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他们才刚搬来不久。朋友听说他们选了这个街区,都觉得不可思议。
哈莱姆?你们真敢搬到哈莱姆去住?
可治安数据就摆在那里,这地方好久都没有枪击案了,入室盗窃也大幅减少。
他们花了在切尔西买一居室的钱,在这里买下整整一层。两间卧室,一个书房,还有朝南的消防梯,夏天傍晚坐在上面喝杯酒,能看见半条街上方的天空。
楼下的人行道上,他们六岁的养子正追着飞蛾跑。
“你看,南边怎么那么亮?”端红酒的站起来,探身往东南方望了一眼。
天际线低处泛着一片橘红色光晕,偶尔升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很快又被风吹散。
喝啤酒的那个抿了一口:“大概哪个工地着火了吧?上个月一百一十三街也烧过一次,记得吗?后来查出来是电线老化。”
“要打个电话报警吗?”
“这么大的火,早有人报过警了吧。”
端红酒的重新坐下,把酒杯搁在栏杆上。
楼下传来男孩的笑声。
他已经不追飞蛾了,仰着脸,两只手伸向天空,跟着飘下来的东西跑了几步。
“嘿,你在抓什么呢?”喝啤酒的探身朝楼下喊。
男孩停下脚步,摊开手掌,举给他们看。
他手心里躺着一片灰色薄片,轻飘飘的,边缘略微卷曲,还留着一点余温。
那是从三条街以外飘来的灰烬。
烧穿的防水布剥落的碎片,坍塌的木桁架散落的焦末,还有那几个街区里不知什么东西烧剩的残渣,混在一起,被风带过铁轨、废弃厂房和集装箱焊成的围墙,一路飘落在莱诺克斯大道干净的人行道上。
男孩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这些从天上飘下来的东西很好玩。
他又追着跑了几步,抓住一片,转过身,笑着举向消防梯。
“别往嘴里放!”
“我才不会呢!”
男孩小心地把灰烬收进短裤口袋,又仰起头寻找下一片。
更多灰烬从东南方飘来,在路灯下纷纷扬扬,落在人行道、停着的汽车顶上,也落在消防梯的栏杆和那面进步骄傲旗的彩色条纹上。
喝啤酒的伸手拂去栏杆上的灰,跟丈夫碰了碰杯。
“住这儿真清静。”
“其他都挺好的。”
端红酒的看了一眼远处,橘红色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些:“就是这些老房子,动不动就着火。”
几条街以外,铁丝网里的撞击声还没停。
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听不见。
男孩伸着两只手,在路灯下追逐飘落的灰烬,清脆的笑声一直传到五楼。
……
第一百一十二街路口。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恩双手垂在身侧,朝着东南方,望着天际线上不断扩大的橘红色光晕。
烟柱已经升得很高,底部浓黑,顶部的灰白色烟雾被风拉成长条,在路灯的光线里渐渐散开。
烟味已经飘到了他这里。
远处响起消防车的鸣笛,一辆,两辆,第三辆紧跟着第二辆,从不同方向赶来。
林恩神情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他最后望了一眼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随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启动群体伤亡预案。”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也一同响了起来。
回荡在暖红的夜空上。
第449章 呵,政客
林恩把车停在检查站外三十米处,熄火,打开后备箱。
急救包放在右侧角落,黑色防水面料,拉链上贴着反光条。他把急救包挎上肩,又往外套口袋里塞了一盒丁腈手套。
不久前,朴敏雅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感叹号。
这是两人事先约好的暗号,意味着容忍区出了大事。
一个感叹号说不清情况,他决定先一个人过去看看。
开车来的路上,林恩远远看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烟柱正在升高。烟柱底部浓黑,烧得是塑料或其他合成高分子材料。
容忍区晚上人多,疏散稍有耽搁,就可能造成严重伤亡。可隔着这么远,他也看不出伤亡情况。也许消防队已经赶到了,也许只是仓库里的废料着了火。
此刻站在北侧检查站外,林恩才发现,眼前的情况比他预计的最坏结果还要糟糕。
检查站前的路面上到处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