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他刚应声,门就推开了一条缝,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岁上下,穿深蓝色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五公分厚的密封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蜡封着,封蜡上压着一个印。
他走到桌前,把档案袋搁在老头手边,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陆总,”他说,“总部下午刚到的,加密专线传过来,我们这边打印封装,指定你亲自看。”
陆鹤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多少?”
“四十七页。”
“有没有附件?”
“有的,附件是几张照片。”
陆鹤年“嗯”了一声,年轻人转身带上门出去,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鹤年则是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指甲插进封蜡的边缘用力一掀,蜡印裂成两半。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先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封面,左上角印着“档案-机密”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战略资产评估任务书”。
再往下是一行加粗的代号。
“归雁”。
陆鹤年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档案-归雁。
他意识到档案里的代号显然是国内某个学究起的,符合官方书信的一贯作风。
他把封面翻过去。
第二页是目标的基本情况,还有一张五寸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深蓝色警服的白人男性正从一辆福特警车上跨下来。
他的个子很高,右手搭在车门框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五官分明,深棕色短发,钢灰色的眼睛里没多余的情绪,警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警徽,右侧缝着“SPD”的臂章。
照片下方是一段简短的正文基本信息。
“里昂·万斯,身高188cm,体重约90kg。”
“现任西雅图警局(SPD)西区分局反犯罪特勤组(ACU)组长,警衔三级警员。”
“公开身份为西雅图警局注册警官,社会关系涵盖西区分局局长维多利亚·斯特林、市议会公共安全委员会等。”
陆鹤年揉了揉鼻子。
他认识里昂这个名字。
他早早的就已经从电视里知道这个人了。
上个月他在旧金山的酒店房间里换台时偶然扫到过福克斯新闻的一段报道,画面里一个穿警服的白人男性正从一栋冒着浓烟的大楼残骸前走出来,满脸灰尘,身后是一堆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主持人当时用了“西雅图反恐英雄”这个词。
陆鹤年当时只看了不到十秒就换台去看ESPN的棒球比赛了。
他见过太多“反恐英雄”了,美国媒体每年都能造出几个来,然后又亲手把他们撕碎,他没想到这个反恐英雄居然会成为今天自己的任务目标。
陆鹤年翻过这一页。
第三页是战绩摘要。
“10月中旬,工业区枪战事件。”
“ACU与西区血帮转运车队交火,现场击毙血帮二号头目达利斯及其他数名武装人员,缴获军火一批,毒品一批。”
“此役ACU方面两人死亡。事后FBI探员海耶斯试图介入,被拍到不当行为后被停职。”
又翻了几页,陆鹤年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技术资产输送记录”。
下面列了三项,第一项是“资产-001,前雷神公司惯性导航系统外包工程师。”
第二项是“资产-002,前波音公司材料学高级工程师。”
第三项是“资产-003,前辉瑞公司研究员。”
每一项后面都有状态更新。
资产-001:其带离美国的硬盘数据已解析,进入实验室复现阶段。
资产-002:抵达国内,正在调整身体状况,待康复后进行背景核实及进一步安排。
资产-003:目前在保护性医疗观察下,康复期间主动要求尽快对接国内科研体系,已进入下一步审批流程,其在辉瑞期间掌握的核心专利及数据正在由其本人补全并转入内部系统。
陆鹤年盯着“硬盘数据已解析”这几个字,把这一页又读了一遍。
“前雷神工程师的硬盘。”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惯性导航的这些东西,导弹上的,咱们很久以前是没有的。”
他把目光拉回来,继续往下翻。
这一页是人格与政治倾向的评估报告,由总部情报研判专家周教授执笔,字数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多。
开头第一句就是:“里昂·万斯同志具有鲜明的阶级立场……”
陆鹤年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文件扣过来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放在文件夹上,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
“周教授。”他自言自语,皱了皱眉头,“怎么又是你。”
“字越写越多,‘同志’这个词都写进去了,别回头把学校里的那点理论都抄上来。”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周教授这个人是个搞学术出身的情报研判专家,知识储备惊人,理论素养扎实,擅长把任何行为都套进那些框架里。
好用是好用,但有一个毛病,过于热衷于上价值。
陆鹤年跟周教授没直接打过照面,但听说过总部有个段子,说周教授给潜伏同志定的阶级成分,加起来够开一个马克思主义学院。
档案里有些词被反复使用了,比如“同志”,比如“阶级”,陆鹤年倒不是对理论有意见,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就算是在自己人内部说也未免有点过了,但周教授显然是不在乎这些的。
不过他没有立刻把这页纸扔掉,因为周教授虽然有价值观输出的毛病,但他不是傻子。
这个人的分析虽然有时候会偏,但如果没有充分的基础事实做支撑,上面是不会把这份东西交给自己的。
他把文件重新翻开,继续往下看,上面是一份最近由中间人——代号“粉红气球”通过死信箱传递的情报内容摘录。
他读得很慢,每次读到什么,就停下来,微微偏一下头,像是透过这几行字在想象当时那个场景。
“要求提供英文平装版*选集。”他复述道,然后沉默了片刻,继续读。
“用于对托马斯牧师进行思想重塑,将其转化为在西雅图的长期可用后勤力量。”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后是里昂在街头慈善中展露出的管理能力,档案里记录得还算详细:
Ray Fong是里昂用来在西雅图建立流浪汉社区的马甲,外围配合的是通过黑帮头目大T供应的建材,内部有一名前波音焊工担任基层主管,清真寺背后提供宗教掩护,还有巡警在外围设卡维持秩序,确保混乱不扩散。
这事从纸上看着也许不算什么,但陆鹤年做了二十年的情报评估,他太清楚美国的底层人群意味着什么了。
他不想说的太难听,但是美国的底层人群在当前的处境下,相当一部分确实是麻木的,不可控的,没有组织性的。
这可能不是‘人’的问题,但是在这种教育和社会氛围之下是无法避免的。
想让他们按规则排队领饭并不难,但想在他们当中挑出能用的人,还得让他们听从安排可并没有这么容易。
但是里昂挑的那些人已经开始为他干活了。
档案后面又附了一张照片。
里面是Ray Fong打扮的里昂站在一辆餐车旁,身边立着一个两米高的黑人安保。
陆鹤年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相片推到一旁,他的手指落在了另一行字上。
“里昂通过控制流浪汉社区,正在西雅图西区建立一套具有极强排他性的灰色秩序。”
“如果这个社区稳定运转起来,他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提出明确的诉求,要求加入或自行建立一个政治组织,利用集体力量为自己的利益争取空间。”
“一旦松散的社区变成一个有纲领的团体,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然后档案在这行字下面的附注中补充了另一条线索,美国历史上曾多次出现黑帮头目利用警局白道关系保护自身势力,并最终成长为不可忽视的社会政治力量。
陆鹤年的目光停了一下。
二十世纪初爱尔兰人怎么在纽约发展的,意大利人怎么在芝加哥成了气候,纽约的坦慕尼协会怎么起的家,他不用别人给他写备注。
里昂现在做的这一套说白了,像早期黑帮发育的雏形,但又有一点不同。
因为里昂是有政治掩护的,不仅是Ray Fong,他还是ACU组长和反恐英雄,作为市长和局长的政治符号,就连西区地方电视台都不敢随便质疑他。
也就是说这相当于带着官方身份在做地下的事,这两重身份只要不被人扯开,他在西区的掌控力会越来越强,发展到最后,可能会有连总部都不太好评估的那种能量。
“这种组织架构和动员方式,不是一个普通西雅图巡警能凭空想出来的。”
“他对怎么组织底层、怎么分配物资、怎么筛选人才、怎么利用矛盾收买人心,全都有自己的理解。”
“虽然可能不如咱们当年在根据地做群众工作的时候,但也有些类似的地方。”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里昂·万斯曾透露,追查资产-001的雷神公司的一位高级安全主管维克多在与他接触后成为了他可能的人脉。”
“这份人脉源于东方总部之前通过另一条情报线从FBI数据库中挖出的维克多被FBI强制清退的个人隐私信息。”
“当时的分析结论是,里昂可能的后续接触有概率影响维克多的行为决策。”
然后他拿起搁在旁边的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同志?”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两个字,停了片刻,然后又在下面加了几个字。
“哪儿来的?”
他把笔搁回桌上,然后把纸反过来扣在桌面,往后一仰。
“中间人确认的死信箱交接,资产已平安抵达,实验室也已经复现了硬盘的数据。”
陆鹤年自言自语道,“这些迹象说明这些情报的可信度很高,‘粉红气球’的操作是规范的,情报传递过程中没有出现中断或污染。”
他重新开始翻阅档案。
翻到第四十二页的时候,这一页上标注着“综合疑点与待核实项”。
第一条是“中文水平”。
“‘归雁’具备流利的中文听说能力,其不仅能够使用成语与俗语,且在与中间人的多次对话中,展现了对东方社会基层运作细节的深入了解,如煤矿工人子弟学校。”
“该知识面超出一般华裔或中文学习者的范畴,更接近在东方社会实际生活过的个体,据调查,其父母早早离世,资料不可查。”
下面是第二条分析。
“目前对‘归雁’的背景筛查已覆盖全美各级学区的教育记录、驾驶证档案、出入境记录、社保缴纳记录。”
“未发现任何与东方相关的居留痕迹。结合其年龄推算,如果‘归雁’在东方生活超过一年,其出入境记录不可能完全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