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三条。
“‘归雁’对自己的中文能力及东方知识并未刻意掩饰。”
“中间人在最后一次死信箱传递的情报中提到,‘归雁’在与中间人的私下聊天中,曾用‘国内’这样的表述提及自己在东方的生活,且语气自然,不像撒谎。”
“结论:‘归雁’目前的可信度较高,‘归雁’在情报中表明其希望放弃在美国的身份前往东方定居,这与他本人的行为表现具有一致性。”
“但他身上的疑点依然存在,尤其是他的中文来源与这个美国正式登记警察的身份天然便存在高度矛盾。”
“上述疑问需由评估员在会面中妥善解决。”
“如果对方身份可被信任,可以讨论一下流浪汉社区的后续运营问题,以他的意愿为重,不强求他继续在美潜伏。”
“他的贡献已足够他换取国内的体面安置。”
陆鹤年把这一段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不掩饰中文,甚至主动用‘国内’指代东方。”他自言自语道。
陆鹤年把这几页纸放在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这是一张会面指令以及相应的情报补充。
任务指令:
“明日中午十二点整,西雅图西区唐人街,悦来轩餐厅二楼包厢。”
上面半张是西雅图西区唐人街的地形简图,上面用铅笔标出了餐厅“悦来轩”的位置并且附了具体的包厢号。
除此之外,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每个显眼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和步行时间,字迹非常工整。
下面半张是具体的安排:明天中午十二点整,里昂·万斯会以“Ray Fong”的身份独自进入悦来轩二楼,穿灰色冲锋衣、戴口罩、戴棒球帽。
按之前中间人描述的装扮,与迷幻猫据点出现时的造型一致。
接待方被要求不派任何外围侦察,不设任何流动哨,餐厅本身也必须保持正常营业状态,以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当地人注意的异常。
“总部对这个人的态度很矛盾。”
陆鹤年长叹了一口气,“希望他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当钉子,理由是他现在在西雅图的根基太有利了。价值评估那栏里写了至少三条:能调警力、有据点、跟白道关系深。”
“但同时又说原则上如果他执意要走,不要强留,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的诚意,强压会留下裂痕,不值得而且不应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分,拿起旁边座机话筒,拨了一串号码。
“帮我定一张去西雅图的机票。”他顿了顿,“明天上午到,不用公司账户。”
……
深夜三点,夜班巡警都在外面巡逻,ACU接近下班的时候,办公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推开的速度很慢,推门的人似乎连把手都懒得用力往下压。
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宽大卫衣的胖子。
卫衣帽子没摘,压在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帽檐的投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两个发青的黑眼圈。
他手里拎着个硬纸壳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警局报案的普通市民,但神情一点也不普通,他的那张脸绷着,嘴角往下撇,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叹气。
亚历克斯往前又走了几步,站定,朝里昂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用拿文件夹的那只手朝休息室方向晃了晃。
“组长先生,我得跟你谈一谈前几天刚刚收走的几具尸体的问题。”
里昂从工位站起身,端着个印有SPD标志的马克杯朝亚历克斯走过去。
经过米娅桌边的时候,里昂把杯子搁在了她的桌角,说了句“帮我续杯凉的”,米娅接过杯子的同时朝亚历克斯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去茶水间了。
里昂推开休息室的门,亚历克斯已经靠在里面的储物柜上了,文件夹搁在一边。
“门关上。”亚历克斯说。
里昂把门带上,休息室不大,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放咖啡机和微波炉的窄台面。
里昂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打量着亚历克斯。
“说吧,这次找我又有什么事情?”
西雅图警局的休息室没有监控,这是被里昂专门确认过的,所以有的时候亚历克斯会借收尸业务的便利和里昂在这里交换情报。
“唉……”亚历克斯的声音比平时更没中气,“今天我连几个客户打的电话都让我挂了。”
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掌心按在眼眶上蹭了一圈,然后又揉了一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白上多了几道红血丝。
里昂没催他,就安静地看着他。
亚历克斯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得比进门时还长,肩膀跟着往下塌了塌,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把手机揣回去。
“行吧。”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眼看着里昂,然后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跟你直说吧。”
“明天,哦不,现在已经这个点了,应该是今天中午了,唐人街,悦来轩餐厅。二楼包厢,十二点整,Ray Fong装束。”
他把这几个词儿一个一个说出来,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停顿一下。
“你之前不是一直等着想走吗……现在到了。”
亚历克斯的语气很平淡,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大了一点,眼神从里昂的肩膀上飘过去,盯着他身后那扇磨砂玻璃窗。
里昂靠在墙上,双臂依然交叉在胸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带着点调侃的口气。
“你紧张什么?”
“我他妈没紧张啊。”亚历克斯立刻回嘴。
“你刚才不是揉眼睛就是叹气。”里昂偏了偏头,“虽然你以前就是这样,但是今天更频繁了,不像你。”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嘴闭上,摇了摇头。
“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下来,靠在储物柜上的后背往下滑了一点,“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在美国也呆了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收了几百具尸体,往砖缝里塞过情报,在殡仪馆后院运过死人,还他妈给一帮流浪汉炖过羊汤。”
他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算上今天,我们在这里待了都十天没出事了,这种事你说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里昂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你怕今天出意外?”
“那倒不至于。”
亚历克斯想了想,然后找到了一句能概括他此刻心情的话。
“就是觉得,这算不算马拉松跑到了最后几百米,腿有点软。”
里昂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又不是你要去面试,你腿软什么。”
“怎么不是了。”
亚历克斯把肩膀从储物柜上撑起来,看着里昂,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我把你介绍出去的,你要是栽了,那也是我亚历克斯眼光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有过眼光了。当初给我起名Ray Fong的时候可不像有眼光的样子。”
“至少你现在挺像Ray Fong的。”
亚历克斯把文件夹放下来,双手往卫衣口袋里一插,“唉……”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冰箱的压缩机又嗡嗡了两下,隔着磨砂玻璃,办公区那边隐约传来克洛伊和沃德因为什么东西拌嘴的声音。
亚历克斯先开了口,“你今天就要过去见他们了,你怎么想的?”
里昂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又抬起头。
“能怎么想?”
“在这个破地方待了这么久,每天睁眼就是巡逻、枪战、看死尸、对付黑警。”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肩头往墙上一靠,姿态看起来懒散到不能再懒散,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了,总不能不接吧。”
“万一对面觉得你还不够格呢?”亚历克斯问。
“万一对面怀疑你的身份,或者觉得你做的这些事,什么炸烂尾楼,收流浪汉,搞灰色社区太出格了,不想要你呢?”
里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抵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那就继续当美国英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
“继续当我的反恐明星,然后等下次机会。”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
“你可别。”
亚历克斯用那种有气无力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你要是继续呆在这里,我他妈还得给你继续收尸体?”
“你不乐意?”
“我太累了,老大。”
亚历克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五指张开,从指缝里露出两只死鱼眼。
“你知不知道你那羊汤铺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里昂把脑袋从墙上挪开,看着他。
亚历克斯开始掰起了手指。
“我那摊位本来就是想搞个慈善分汤的,简简单单,发完汤就收摊。现在呢?”
“现在你把它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现在手底下前波音焊工正在当施工队长,几个建筑工在夜店里砸墙,还有建材供应链,巡警在外围设卡。”
“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去看一眼,那个自称麦克阿瑟的老头跟我说什么?”
亚历克斯每说一个短句就掰一根手指,掰到第后面手指不够用了,直接把手一摊。
“他说这里是滩头阵地!”
“这事现在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里昂点头。
“你知道?”亚历克斯瞪着死鱼眼重复,“你知道还不悠着点?”
“我为什么要悠着点?”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
“因为……”
他噎了一下,然后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
“因为组织上今天要在唐人街评估你,你现在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万一组织上觉得你不好控制,觉得你野心太大会吃人,那怎么办?”
里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上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