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
“啊?”
“一切为了东方。”
亚历克斯愣了半秒。然后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无力的“哎……”,然后靠回了储物柜上。
“行吧,算了,你他妈的说什么都对。”
他又叹了口气,“反正我这趟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今天中午十二点,悦来轩二楼包厢,你自己看着办。”
里昂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拍了拍卫衣前面的肚子口袋,才从里面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塞回去。
“还有一件事。”
“嗯?”
“我这阵子就不去摊位了,不管我最开始有没有往里面投钱,总之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去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里昂,“现在整个西区隔两天就有人说一句Ray Fong,我他妈站在羊肉锅旁边,迟早被人把你跟我的身份联动起来。”
里昂点头。
“消失得好,消失了我更好做事。”
亚历克斯翻了个白眼。
“你老小子嫌我碍事?”
“对,反正你快没用了。”
“你他妈……”
亚历克斯骂了半句,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
他往外走了两步,然后里昂对着他的背影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亚历克斯,不管今天结果怎么样。”
“谢了。”里昂说。
亚历克斯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离开了。
里昂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大胖子的黑卫衣背影穿过办公区的走廊,自己也回到了ACU的办公区。
他站在桌边,窗外是西雅图深夜的云层,阳光早就沉到了楼群后面,办公区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今天中午。
悦来轩二楼。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重复了几遍。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东方的初次会面·二(8k)
唐人街的悦来轩开了有二十年。
店面不大,一楼是散座,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墙角供着关公,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冒尖。
二楼隔出三个包厢,名字起得俗气,金玉满堂、财源广进、鹏程万里。
陆鹤年坐在“鹏程万里”里。
包厢也不怎么大,一张圆桌铺着白色一次性塑料桌布,桌面上搁着四样东西,一壶菊花茶、两只倒扣的瓷杯、一本塑封菜单、一个烟灰缸。
他没点菜,也没倒茶。
老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对着墙,面朝门口。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坐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先确认背后是实墙。
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
下身是条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软底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唐人街进货的小老板,或者刚从旅行社出来顺路吃个午饭的老华侨。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窗外是唐人街的主街,周六中午的人流已经开始密了。
楼下经过了一辆装满莲藕和西洋菜的货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街对面的烧腊店把刚出炉的叉烧挂在橱窗里,油光顺着铁钩往下淌。
陆鹤年把视线收回来,伸手拿起茶壶,翻起一只瓷杯,给自己倒了半杯菊花茶。
茶是热的,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在包厢的冷气里散得很快。
他把杯子搁在手边,然后继续等。
十二点整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吱呀响。
脚步声在二楼走廊上停了片刻,然后朝包厢方向走来。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开的幅度很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进来的人反手就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扣进框里。
陆鹤年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很高的白人男性。
一米八八,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但右手攥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脸上戴着黑色防护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钢灰色,极为深邃。
陆鹤年这辈子面对面评过的潜在资产不少,每一个他都能记住对方的眼睛。
有些人的眼神闪躲,看左边看右边就是不敢看人,有些人的眼神太硬,像刀子,那种人通常心里藏着太多怕被人挖出来的东西,还有一些人眼神很空,那种人最容易崩溃。
这双眼睛不一样。
它很平静,看着你的时候不带试探,也不带讨好。
专注,但并不紧张,像是刚从很深的睡眠里醒来,或者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口罩下面传出了一声声音。
“Ray Fong,或者里昂。”
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咬字非常清楚。
陆鹤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
里昂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克制,他很快收回手,拉开对面的椅子,把棒球帽搁在桌上,坐下来,口罩没摘。
菊花茶的杯子被里昂看了一眼。
他把手放在桌上,搭在塑封菜单的边缘。
“要不先点菜?”
里昂的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口罩下传来的声音带着点随意,好像他真是来吃午饭的。
“行。”
陆鹤年伸手拿起杯子,里面的菊花茶已经凉了,“你点吧。”
里昂翻了两页,连头都没抬。
“这店的老板是台山人。”
里昂仍旧翻着菜单,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服务员最近换了,现在这些端盘子的估计连叉烧和烧肉都分不清。”
陆鹤年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悦来轩之前换过一批服务员,但“叉烧和烧肉分不清”这个级别的事,他自己第一次来也差点栽过,一个白人能这样随口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陆鹤年没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菊花味很淡。
里昂把菜单合上,胳膊肘压在桌面上,隔着口罩看了陆鹤年一眼。
“以前请人去中餐馆吃饭,我都会看看店后门垃圾箱里的情况。”
“像这种餐厅后巷垃圾箱里如果全是美式中餐盒,大概率是糊弄老外的,我不会带人进去吃。”
“不过这家后巷的厨余我以前看过好几次,鸡骨头多,烂菜叶子多,老抽瓶子也不少,所以不会差。”
陆鹤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了他一小会儿,然后把自己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抬眼时表情收得很干净。
“你倒是不像是来吃饭的。”
“习惯了。”里昂看了看陆鹤年身前的茶水,“干我们这行的不就是到处盯梢吗。”
他说完,口罩在他脸上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呼吸吸进去的布料凹下去了一块,还是他在口罩下面笑了一声。
然后里昂伸手勾住了口罩边缘的松紧带,往下一拉,口罩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下半张脸。
陆鹤年看到了一张完全符合档案里那张警服照片的脸,硬朗,干净,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大概是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刮,或者是刮了又长出来的。
里昂把口罩搁在棒球帽旁边,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
“怎么称呼?”
陆鹤年看着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称呼嘛。”
他把手搁在桌子上,食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叫我‘判官’就行。”
里昂挑了挑眉毛。
“判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名头挺大,能定我生死?”
“定不了,生死你自己定,我就是来聊天的。”
陆鹤年摇头。
“这个代号是领导抬举给取的,我长相没什么特点,人记不住我,我就记人,取这个代号也是便于工作。”
里昂听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行。”
他把后背往椅子里靠了靠,“那就不客套了,判官先生,聊吧,打算聊点什么?”
陆鹤年点了下头,姿态没变,还是那副老会计看账本的坐姿,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陆鹤年先是把搁在桌子中间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桌面更干净一些,然后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叠在面前。
“我先跟你说说家里的态度。”
“你的档案,家里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