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天在这门外,听里面的声音,却从来没敢进来过。
他怕自己会影响到毛豆。
也怕进来了,看见她们好好过日子,自己更舍不得走。
“仙鸟,我……我现在显形?”他小声问。
青鸾落在防盗门的门框上,歪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咕叽”叫了一声,像是点头。
齐建国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里默念:显形。
三个字刚落,他忽然觉得身子猛地一沉,脚底下结结实实踩在了水泥地上,沉甸甸的。
低头看,灰夹克、黑裤子,裤脚还沾着点灰,跟他出事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他真的站在了自家门口。
能闻到家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酱油炒白菜的味道,还有点玉米粥的甜香。
能听见毛豆的声音,稚嫩中带着天真,就在门后面。
齐建国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谁啊?”
张巧芝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拉开。
张巧芝站在门里,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根芹菜,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猛地僵住了。
芹菜“啪嗒”掉在地上。
她眼睛花,赶紧抬起手揉了揉,又揉了揉。
眼前的人,高个子,宽肩膀,嘴角微微翘着,左眉边上还有颗小痣,跟她儿子一模一样。
“建……建国?”
张巧芝声音抖得厉害,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哆嗦,像是稍不扶着,人就要瘫下去。
“妈,是我。”
齐建国声音哑得厉害,跨进门一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掌碰到妈胳膊的那一刻,皱巴巴的皮肤,带着点老人的凉。
真真切切的触感。
不是穿过去的虚影。
是真的。
他真的碰到妈了。
张巧芝被他一碰,浑身猛地一颤。
随即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沟壑纵横的,像两道小小的溪。
“你……你这孩子……你可回来了……”她抬手摸他的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耳朵,粗糙的手掌蹭得他脸颊有点痒,“我不是做梦吧?啊?建国?你真回来了?”
“不是梦,妈,是我。”
齐建国弯下腰,让她摸个够,“我回来看看你和毛豆。”
“哎,哎,好,好……”张巧芝连连点头,眼泪擦了又流,擦了又擦,“你看你,瘦了……在那边是不是没吃好啊?都尖下巴了。”
“没有,挺好的。”
齐建国笑了笑,心里却酸得厉害。
他都死了,哪用吃饭。
可妈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见了他第一句总问吃没吃好,瘦没瘦。
“爸爸。”
毛豆从奶奶身后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积木。
他愣了半天,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终于认出来了,把积木一扔,迈开小短腿就冲过来,一头扎进齐建国怀里。
“爸爸,真的是爸爸……”
齐建国弯腰,一把把儿子抱起来。
沉甸甸的,暖乎乎的,压得胳膊都有点酸。他把儿子往上颠了颠,搂得紧紧的。
毛豆身上带着点牛奶味,还有点橡皮泥的味道,小身子贴在他胸口,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勒得紧紧的。
“爸爸你去哪了。”毛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齐建国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在儿子头发上。
他拍着儿子的背,一下一下的,“爸爸没走,爸爸就是……出了趟远门,办点事。”
“那你怎么不回来看我。”毛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我都想你了。睡觉都想……”
“爸爸这不是回来了嘛。”
齐建国用大拇指给儿子擦眼泪,粗糙的拇指蹭着软乎乎的脸蛋,“看爸爸给你带啥了?”
话说出口他就愣了。
他身上啥也没有。
出门急,又不是真的出门,哪来的礼物。
他有点尴尬,手举在半空。
毛豆却根本不在意有没有礼物,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我不要礼物,我就要爸爸,爸爸陪我玩积木……”
“好,陪你玩。”
齐建国松了口气,把儿子放下来,牵着他的小手往屋里走。
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攥着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张巧芝站在旁边看着,抹着眼泪笑,“你看你,刚回来就招孩子哭,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杯水去。”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一转头人就没了。
看见齐建国真的坐在沙发上,陪着毛豆搭积木,她才放心地进去了。
齐建国坐在地板上,跟毛豆一起搭积木。
毛豆的小手笨笨的,摆了半天摆不正桥墩,齐建国伸手帮他扶了一下,父子俩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地上越搭越高的大桥。
“爸爸你看,长江大桥……”毛豆拍手,满脸兴奋。
“是吗?跟我们上次去看的一样?”齐建国笑。
“嗯!一样高。”毛豆用力点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造大桥。”
“好,有志气。”齐建国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以前总说,等毛豆五岁了,就带他再去一次武汉,去看真正的长江大桥。
结果毛豆四岁半的时候,他就走了。
没兑现。
“建国,来,吃点东西。”
张巧芝拿了些零食出来,还有两个茶叶蛋。
“刚煮的,你最爱吃的茶叶蛋,毛豆也爱吃,今天刚巧……”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眼圈又红了。
以前她每天都煮两个鸡蛋,一个给毛豆,一个给建国。
建国走了之后,她还是习惯煮两个,煮好了才反应过来,人不在了,就自己吃一个,给毛豆一个。
今天没想到他能回来,刚巧就煮了。
“谢谢,妈。”齐建国接过来,却放在了旁边,他现在毕竟还是鬼,哪里能吃这些。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正是齐建国老婆李慧。
她挎着个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贴在脑门上。
她低头换鞋,嘴里还说着:“妈,路上堵车,我回来晚了……”
话说到一半,她抬眼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
“啪嗒。”
包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
她站在门口,像是钉在了地上。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齐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眼泪“刷”地就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像是没知觉似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慧慧。”齐建国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怕走太近,吓着她。
也怕自己一靠近,就忍不住想抱她。
两年了。
两年前他躺在病床上,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李慧趴在床边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能好,一定好好跟她过日子,不吵架了,不加班了,天天在家陪她和孩子。
没成想。
还是食言了。
“你……你怎么回来的?”
李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抬起来,想摸他的脸,伸到半空中又停住,指尖都在抖,像是怕一碰,眼前的人就碎了,就只是个影子。
“遇到一位先生,帮了我一把,让我回来跟你们说说话。”齐建国声音放得很轻,“时间不多,就几个时辰。”
李慧的眼泪一下子崩得更凶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这么久了。
两年了。
她一个人,上要照顾老的,下要拉扯小的。
上班要挤公交,下班要买菜做饭,夜里毛豆哭了她要起来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