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吗?难。
可她从来没说过。
她总觉得,齐建国在天上看着呢,她不能垮。
可现在看见人站在跟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一下子都涌上来了,堵得喉咙发疼,喘都喘不上来。
“别哭了啊。”
齐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
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凉凉的,湿湿的。
“是我对不住你。”他声音很低,“扔下老的小的,都丢给你一个人,让你受苦了。”
李慧使劲摇头,眼泪甩了一脸。
“你别说这个……”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个笑,“你能回来……就好。”
齐建国拉住她的手,她的手猛地一紧。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待多久?”
“两个小时不到。”
“这么快?”
“嗯,人家帮我,也只能帮到这份上。”齐建国苦笑一下,“能有这一会儿,能抱抱毛豆,看看你和妈,就值了。”
李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
能回来这一趟,肯定是花了天大的代价。
不能贪多。
贪多了,怕连以后这点念想都没了。
齐建国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毛豆挤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家里都好吧?”齐建国先开口。
其实家里好不好,他能不清楚,但他就想问。
“都好。”李慧点点头,“毛豆上个月评了好孩子,得奖状了,贴墙上呢。”
齐建国转头看,墙上贴着张粉红色的奖状,写着“毛豆小朋友:荣获月度好孩子称号”,歪歪扭扭的字,还盖着幼儿园的红章。
“我儿子真棒。”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毛豆的头。
“妈身体还行,就是腰间盘突出偶尔犯,我给她买了膏药,贴着好多了。”
李慧接着说,“我单位还行,涨了点工资,够花,你别惦记家里,都好好的。”
“那就好。”齐建国点点头。
他顿了顿,又开口,都是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
“阳台那晾衣架,左边第三个钩子松了,你下次找王师傅来紧一紧,别晾被子的时候塌下来砸着人。”
“煤气罐这个月该换了,别等用完了再换,晚上做饭没气了麻烦,换的时候记得找老周,他那的气足。”
“妈那降压药,你得盯着她吃,她总忘,别等头晕了才想起来吃,容易出事。”
“毛豆对青霉素过敏,以后发烧打针,你千万跟医生说一声,别大意。”
“你那胃不好,别总吃凉的。早上出门带杯热水,别总喝矿泉水,冬天别为了好看穿那么薄,冻得胃疼犯不上。”
他一件一件地说,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李慧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因为,齐建国他原来一直都在……
第452章 新人上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像沙漏里的沙,看着慢,不知不觉就漏了大半。
齐建国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发虚,低头看,右手的食指已经开始发淡,能隐约看见后面沙发上的花纹。
他心里咯噔一下,时间快到了。
他攥了攥手,想把那点透明攥回去,没用,虚浮感顺着胳膊往上爬,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是风一吹就能散。
“怎么了?”
李慧最先察觉他不对,见他脸色忽然白了一层,赶紧伸手扶他,手却从他胳膊上穿了过去。
她愣了愣,眼泪瞬间又涌上来,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她知道,他该走了。
张巧芝也看出来了,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只一个劲抹眼泪,眼泪顺着皱纹往脖子里钻。
毛豆还蹲在地上玩积木,举着个方块回头笑:“爸爸你看,我又搭了个……”
话说到一半,他也愣了。
爸爸的身子,好像……变浅了?
“爸爸?”他歪着脑袋,小手伸过去,“爸爸你怎么变轻了?”
齐建国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他怕再待下去,当着孩子的面散了,吓着毛豆。
“毛豆,爸爸得走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爸爸出差去了,以后……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那你记得带奥特曼。”毛豆还以为跟以前出差一样,举着小手喊。
“哎,记得。”
齐建国点头,眼睛却落在李慧脸上,又扫过张巧芝,“妈,慧慧,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你放心。”李慧扶着张巧芝,声音哑得厉害,却挺着没哭,“家里有我呢。”
张巧芝捂着嘴,连连点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齐建国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半辈子的家。
木门框、墙上的奖状、桌上的茶杯、地上散落的积木……每一样都刻在他心里,看了两年,都没看够。
然后,他的身影从脚边开始,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雾。
先是腿,再是腰,然后是肩膀、脸。
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笑影,轻轻说了句:“别送了。”
风一吹,彻底散了。
门口空空的,好像从来没人站过。
旁边还放着那颗已经凉了的茶叶蛋,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证明他真的回来过。
毛豆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看了半天回头问:“妈妈,爸爸怎么走这么快呀?”
“爸爸有急事。”李慧走过去,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忙完了,就回来看你。”
“嗯。”
毛豆点点头,又跑去玩积木了。
小孩子忘性快,只知道爸爸回来过,还会再来,就够开心了。
张巧芝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空落落的地方,站了好久好久,这才转身慢慢往厨房走。
早上冒着热气。
日子还得过。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另一边,云庐的廊下,沈轻舟正端着茶杯喝茶。
风卷着桂花落了几片在石桌上,金黄金黄的。
青鸾从院墙外飞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咕叽~”叫了一声,声音有点低,像是也跟着送了一程。
沈轻舟眉心微微一动。
时间到了。
他放下茶杯,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人,平平整整铺在石桌上。
指尖轻点,一缕缕金色符文从指间溢出,最终爬满整张黄纸人。
“来~”
他轻轻说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空气里泛起一阵涟漪,齐建国被从虚空之中拽了出来,不过如今太虚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
沈轻舟也没跟他废话,指间轻轻一勾,就把他收进纸人里。
沈轻舟伸手把纸人拿起来,指尖轻轻弹了弹。
“安心去吧,轮回路上走稳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父慈子孝,不用再这么牵挂。”
说完,他把纸人收了起来。
等抽空,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也算是,全了他这桩父子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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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院门口就传来陶婉宁的声音:“亲爱的,看我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沈轻舟抬眼,就看见朱红院门被推开。
陶婉宁在前,穿件米白针织衫,跑起来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两盒卤味。
跟在她身后的是白玉葵,穿件燕麦色长风衣,手里拎着两盒刚出炉的酥皮点心,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依旧眉眼清亮,比往日里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柔和了不少。
“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沈轻舟起身迎了两步,顺手接过白玉葵手里的点心盒。
“怎么,不能来吗?”
“那哪能呢。”
白玉葵笑了笑,出言道:“想着你这边肯定没准备什么晚饭,就顺路带了点吃的。”
“卤味是巷口老陈头家的,你爱吃的烤鸭,还有点素拼,点心是新开的那家酥铺的,顺便买回来给你尝尝。”
陶婉宁早蹦跶着往堂屋走:“心月姐,呆呆,有好吃的……”
堂屋里,江心月正搬了块刷得漆黑的小木板靠在墙上,手里攥着半截炭笔,一笔一画教呆呆认字。
呆呆穿件鹅黄色小罩衣,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小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木板上的字,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得快要皱出小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