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毕业,系里直接给你留一个保研的名额。”
佟硕哪里会推辞,那显得多矫情。
照这个势头来看,估计到时候学校还会劝他留校,估计那时候得保他一个最少副教授的职称。
在办公室里陪着几个老头子聊了半个多小时的行业形势,把从柏林带回来的礼物分发一空去后,田状状终于闻讯赶回来了。
其他领导就很是识趣地借口开会散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这师徒俩。
田状状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从烟盒抽了根出来,佟硕赶紧给他点上。
“拿了金熊,心里挺美吧?”
“还行吧,也就一般般”
佟硕嬉皮笑脸的,在田状状这他很少端着。
田状状冷哼了一声,刚想张嘴,佟硕就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马上抢答道:
“不忘初心,坚守艺术,不能掉进钱眼里!”
“您就放心吧,我有数”
田状状蓄势了半天的大招被打断,捉摸了几天的话术也被堵在了嗓子眼,破了功,白了这小子一眼。
“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挂在嘴上!”
佟硕看他表情,心里憋笑,却又见老头伸了伸手。
“烟!”
“不拿点洋货回去散散,那帮东西不还以为你这金熊导演瞧不上我这老东西了?”
田状状不老,正值壮年,这话全是戏谑。
佟硕才回过神来,发现刚才带的礼物都被那帮院里的老家伙分光了,只能尴尬地笑笑。
“您先回办公室,我一会去车里拿,保管把面子给您挺得足足的!”
......
下午两点,北电大礼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场子,硬生生挤进来四五百号人。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汗水和年轻人的荷尔蒙味道。
贾章科抱着个旧笔记本,挤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小武》在青年论坛单元拿了奖,这让他最近在圈子里名声大噪。
而且借着《一次别离》的光,接触了好些个海外片商,卖了一大笔,把他那个香港投资商乐的屁颠屁颠的。
见识了柏林酒会,看过好多写在教材里的电影人的觥筹交错,他觉得,他也得商业那么一点点。
时候差不多了,佟硕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打领带,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没有主持人,没有寒暄,他来过一次,现在可以说轻车熟路。
他直接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原本写着的“电影艺术赏析”几个大字抹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拿起一截粉笔,用力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技术、经济、艺术。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佟硕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透着清高、狂热或迷茫的眼睛。
“我今天不跟你们讲什么长镜头,也不讲什么手持摄影。”
佟硕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们坐在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拍出惊世骇俗的艺术品。”
“怎么去欧洲三大拿奖,怎么成为下一个费里尼或者塔可夫斯基。”
“别扯淡了。”
台下瞬间一阵骚动,几个坐在前排的老教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碍于佟硕现在的身份,硬是忍住没发作。
“电影,第一是技术,第二是经济,第三才是艺术!”
“这是你们发行专业教材上的一句话,北影厂的一位朋友说给我的”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佟硕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很硬,不好听:
“技术决定了你的画面能不能看,你的声音能不能听。”
“好莱坞的《泰坦尼克号》马上就要进来了,人家用几百台电脑算出来的海难特效,非常震撼!”
“你们呢,你们连最基础的胶片冲洗宽容度都算不明白。”
“第二,经济。”
佟硕在讲台上走了两步,指着下面:
“拍电影是要烧钱的!”
“胶片要钱,机器要钱,盒饭也要钱!”
“你们以为拉个几十万赞助就能拍电影了?”
“没有精密的成本控制,你们拍出来的那些所谓的‘才华’,最后只能塞在地下室的床底下吃灰。”
贾章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的圆珠笔差点把纸划破。
他想起了自己拍《小武》时,为了省几百块钱的胶片钱,在寒风里跟剧组人吵得面红耳赤的窘境。
“你们觉得谈钱俗?”
佟硕的声音陡然拔高:
“《甲方乙方》在全国搞分账,票房被影院经理吃掉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人去售票口死盯!”
“《驴得水》为什么能赚钱?”
“因为我派了三百个人,两班倒地守在各地的电影院里,连一张废票的票根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现实!”
佟硕双手猛地拍在讲桌上,震得麦克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在没有把工业流程搞懂,没有把账本算明白之前,我不想和你们谈艺术奉献!”
“艺术是建立在工业基础和资本运作之上的奢侈品,不是你们用来掩饰无能的遮羞布!”
整个大礼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抽干了。
这帮还没出校门的年轻人,被这番刀刀见血的言论直接扒光了底裤。
他们引以为傲的清高,在冰冷的票房数据和工业代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贾章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了笔记本。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田状状会那么看重这个年轻人。
因为佟硕不仅是个天才,他还是个清醒的刽子手,专门负责斩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场演讲,在北电的校园里埋下了一颗名为‘务实派’种子。
......
第三使馆区,光明公寓。
这片原本只租给外籍人士的红砖洋房区,闹中取静。
高圆圆今天被佟硕神神秘秘地拉出来,一路都是满头雾水。
快到地,才反应过来。
等车停在那栋带院子的三层洋房前,佟硕推开车门,将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塞进了高圆圆的手里。
“去开门。”
高圆圆傻乎乎的进了院子,地面已经重新铺了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几组藤编的户外桌椅,一道镂空的木质围栏巧妙地遮挡了外面的视线。
她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足有两百平米的大开间。
阳光洒进来,有红酒柜、放映机、三四个靠窗的隔间。
墙面刷成了高级的暖灰色,几组暗藏的轨道射灯打下来,光线柔和而精准。
正中央是一组巨大的中岛陈列台,上面铺着丝绒。
四周的墙壁上,嵌入式的陈列架里,挂着十几件纯手工缝制的国风成衣和旗袍。
每一件衣服的料子,在灯光下都泛着一种令人惊叹的质感。
这姑娘呆呆的,傻乎乎的用手指在一件水墨渐变的真丝旗袍上轻轻拂过,那触感滑得像水一样。
佟硕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把她拉到大厅中央那散乱放置沙发的自由办公区。
“‘锦瑟’工作室。”
佟硕指了指门外还没挂上去的牌匾位置:
“以后,这栋楼,这个牌子,就是你的产业。”
如果是送她个包,送她条项链,她能高兴得跳起来。
可现在,直接砸给她一栋三层洋房和一个看起来就极其昂贵的高端工作室。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这是惊吓。
尽管佟硕已经给她做了好多次心理建设了,事到临头,高美人还是慌了神。
“哥......你别闹了。”
高圆圆眼眶有点红,拽着佟硕的袖子,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无措:
“我连自己每个月的零花钱都算不明白,你让我管这么大个摊子?”
“我...我还没毕业呢!”
佟硕看着她这副怂样,忍不住乐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谁让你去打算盘了?”
他把高美人顺着楼梯带到楼上,却见这家店真正的核心人物们早就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