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打下板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开机!”
镜头推过去,定在陈道名的脸上。
他没念台词。
这是全剧的第一场戏。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跪在道观门外,双手举着折子,额头贴着地砖。
“主子万岁爷,严嵩求见。”
吕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股子小心翼翼的颤音。
陈道名依旧闭着眼。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最开始是修道之人的迷离和空洞。
紧接着,瞳孔聚焦。
一点一点,把那种出世的仙气剥落,换上了一层帝王的锐利和算计。
他没回头,视线死死盯着丹炉里跳跃的火苗。
“让他等着。”
四个字。
沙哑,低沉,尾音里还带着点漫不经心。
这把嘉靖那种身在道观、心系朝堂,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分裂感,砸得结结实实。
潘欣欣在旁边看得直拍掌,这调调,很有味道。
他拿手肘碰了碰佟硕的胳膊,声音压得低,生怕惊了棚里的气氛。
“佟导,这个味儿,对么?”
佟硕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过了。”
他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
棚里的工作人员长出了一口气,灯光组赶紧把大灯调暗,给炭炉灭火。
陈道名站起身,甩了甩拂尘,走到监视器前面。
看了一遍回放,等着佟硕和他点点头,他才呼了口长气,转身去补妆。
下午,转场。
外景地搭了一条明代的京城街道。
群演们穿着粗布短褐,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在街上穿梭。
王志纹穿着件破旧的绿色官服,浆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两块补丁。
他手里牵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搭着两个破褡裢。
“开始!”
王志纹牵着驴,顺着街道往前走。
他低着头,步子迈得有些碎,眼神在两边的商铺和人群里扫过,带着点局促和拘谨。
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又拉着驴继续往前走。
“停!”
佟硕拿起大喇叭,声音在街道上空炸开。
人群停住,王志纹也站定,转头看向监视器方向。
佟硕把喇叭放下,大步走过去。
他没顾忌周围人的目光,直接走到王志纹面前。
“王老师,这遍不行。”
王志纹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缰绳紧了紧。
他在圈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大,演戏有自己的主意。
“佟导,海瑞是个清官,穷得连老母亲的寿礼都买不起。”
“他初入京城,看到这繁华景象,局促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佟硕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王志纹没接。
佟硕自己咬在嘴里,没点。
“王老师,海瑞是穷。”
“但他骨子里是‘固穷’。”
佟硕拿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
“他穿得破,但他不觉得自己破。”
“他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
“这满大街的繁华,在他眼里,那是民脂民膏。”
“他的脊梁必须是直的,步子必须是稳的。”
“他看这些商铺,看这些达官贵人,不该有局促,更不该有羡慕。”
“他得是审视。”
“那种‘尔等皆是凡夫俗子’的审视。”
王志纹听完,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手里的缰绳,眼珠子转了两圈。
周围的群演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两人在片场吵起来。
过了足足一分钟,王志纹把手里的缰绳往上提了提。
“再来一遍。”
他转身走回起点。
“各部门准备!”
“开机!”
王志纹牵着驴,再次踏上那条青石板路。
这一次,他变了。
腰杆挺得笔直,那件破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铁骨铮铮的架势。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底砸在石板上,带着节奏。
他目视前方,眼神清亮。
路过那个包子摊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那种不卑不亢,那种把穷当成信仰的执拗,全在这一走一过里了。
佟硕盯着监视器,扯出一个满意的笑。
“过!”
王志纹把缰绳交给场务,大步走到监视器前。
他弯下腰,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直起身,看着佟硕,沉默了片刻。
“佟导,还是你说得对。”
“海瑞不是穷,是固穷。”
这圈子里,谁有本事,谁就能让人低头。
......
七月底,BJ的雨季来了。
棚外头下着大暴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棚里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场戏,是嘉靖和严嵩的最后一次交锋。
倪大宏穿着件深红色的蟒袍,跪在地砖上。
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整个人透着股子日薄西山的颓气。
陈道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头人工降雪机打出来的雪花。
“皇上。”
倪大宏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点漏风的呼哧声。
“老臣,有罪。”
他没有抬头,双手伏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砖缝。
把那种权倾朝野二十年,此刻却如丧家之犬的悲凉,演到了骨头缝里。
陈道名没动。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
整个大殿里,只有倪大宏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
倪大宏直起身子,准备磕头退下。
就在他膝盖往后挪的那一瞬间。
陈道名开口了。
“严嵩。”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老人。
眼神里没有斥责,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叹息。
“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