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高美人终于憨憨的睡去了,他才抽出功夫办正事。
他重新梳理了文章的结构,把开头部分压缩了,直接切入主题。
中间的三段论述重新调整了顺序,把市场案例放在最前面,技术案例放在中间,政策分析放在最后。
结尾部分加了一段总结,把观点提炼得更明确了一些。
改完之后,他又通读了一遍。
这次感觉顺多了。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几个措辞,加了一处数据,删了一段略显赘余的论述。
等他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他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走出书房。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田状状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田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呢,在看书,文章改完了?”
“改完了,我给您发过去?”
“发吧,我明天一早看。”
“好,还有一件事……”
佟硕犹豫了一下:
“您说的那个有人打听论文的事,能具体说说吗?”
田状状沉默了片刻。
“《南方周末》那边有人在问。”
他说:
“好像是准备做一期关于‘文化防御’的专题,你的论文是重点材料之一。”
佟硕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田状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那篇论文,观点太尖锐了。”
“在学术圈里说说也就罢了,一旦被拿到公共舆论场上去讨论,性质就不一样了。”
佟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
“你别急,还没到那一步。”
田状状安慰道:
“先把文章写好发给我,我帮你递上去。”
“上面要是认可你的观点,那帮人想炒也炒不起来。”
“好。”
挂了电话,佟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沉沉,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传进来。
他想起韩三评上次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上面有人保你”。
他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也不确定这份“保”能保到什么程度。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这篇文章,他必须发出去。
不是为了争什么对错,而是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他拿起手机,把整理好的文稿给田状状发了过去。
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高美人就好像装了自动程序一样,七手八脚的把他捆了个严实。
佟硕亲了亲近在咫尺的肉嘟嘟的脸蛋子,一闭眼,就好像昏过去了一样,睡得死沉死沉。
第二天一早,田状状回了消息。
“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有几个地方我做了批注,你抽空改一下,改完我帮你递上去。”
佟硕打开附件,看到田状状在文档里用红色字体标出了几处修改意见。
大部分是措辞上的调整,把一些过于尖锐的表述改得更委婉了一些。
有一处是关于好莱坞的数据引用,田状状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这个数据来源需要注明,否则容易被质疑。”
他按照田状状的意见一一修改,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弄完了。
把修改后的文稿发回去,他又给田状状打了个电话。
“田老师,改完了,您再帮我看看。”
“行,我下午帮你递。”
田状状顿了顿,又说:
“小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您说。”
“这篇文章一旦递上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田状状的声音很沉:
“如果上面认可你的观点,那自然是好事。”
“但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你可能要面对的不是几个记者的采访,而是更高层面的压力。”
佟硕沉默了片刻。
“我想清楚了。”
“行,那就这么办。”
挂了电话,佟硕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春天,在长影厂三号摄影棚里,他第一次按下快门拍下刘小莉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BJ的四合院里,为一篇可能会引发争议的文章反复斟酌措辞。
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第268章 《地久天长》与《一代宗师》
文章交上去之后,连着两三天都没消息。
佟硕倒也没急。
这种事急也没用,上面的人看材料有他们自己的节奏,催不得。
他索性把心思收了回来,该去学校去学校,该盯公司盯公司。
孙砂那边的《风声》电视剧版已经建组了,演员陆续到位,场景搭建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佟硕去看过一次,北影厂的三号棚被改造成了裘庄别墅的内景,跟他拍电影版时用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孙砂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跟他说:
“放心,出不了岔子”。
佟硕确实放心。
孙砂是他最信任的老将,从《归来》一路跟到现在,没掉过一次链子。
真正让他操心的,是那个憋了大半年、一直嗷嗷叫着要开机的师兄。
贾樟柯最近来找他的频率越来越高。
头一回来,拿了个讲下岗工人的本子。
佟硕翻了翻,直接给怼了回去。
“太闷了,我看着都费劲儿,观众更看不懂。”
贾樟柯回去改了半个月,又拿了一稿来,佟硕还是摇头。
第二回来,他拿了个讲小城青年的本子。
佟硕看了两眼,只觉得蛋疼。
“跟《小武》太像了,你这是在自己抄自己”。
贾樟柯没说话,把本子收回去,又走了。
第三回没拿本子,空着手来的。
坐在佟硕办公室里,也不说话,就是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子都是烟。
佟硕被他熏得受不了,把窗户推开了。
“师兄,你这是干嘛?”
“等死。”
贾樟柯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我拍了《小武》,拿了奖,然后在你这儿当了一年多的副导演。”
“孙导的组我跟了,你的组我也跟了,该学的都学了。”
“你现在告诉我,我还得等?”
佟硕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知道贾樟柯急了。
三十出头的人了,北电旁听出身,在地下电影圈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