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拍出一部在国际上拿奖的片子,结果回国之后还是没戏拍。
搁谁身上都得急。
但急归急,不能乱来。
“你等会儿。”
眼瞅着熬的差不多了,佟硕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贾樟柯面前。
贾樟柯愣了一下,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稿纸。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地久天长》。
“我的新本子?”
贾樟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我的本子,你来拍。”
佟硕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你看看。”
贾樟柯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佟硕没催他,自顾自地抽烟,等他看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贾樟柯把本子合上,抬起头。
“这是个什么故事?”
“两个家庭,三十年,一场意外,一辈子。”
佟硕弹了弹烟灰:
“核心是两个失去孩子的父母,怎么在时间和彼此之间活下去。”
贾樟柯沉默了。
他重新翻开本子,又翻了几页,停在中间某一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这片子……不太好拍。”
他说。
“废话,好拍的我自己就拍了,还用得着你?”
佟硕笑了一下:
“你拍过《小武》,你那套手持跟拍、逼仄构图的手法,放这部片子里正合适。”
“但我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看着贾樟柯的眼睛:
“这部戏,我不要奖,只要票房。”
贾樟柯眉头皱了一下。
“你让我拍商业片?”
“我让你拍的是能在电影院放的片子。”
佟硕纠正他:
“《小武》拍得好,拿了奖,但在国内上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过不了审,因为院线不排片。”
“你拍的东西再好,老百姓看不到,有什么用?”
贾樟柯没说话。
佟硕继续往下说:
“我这几年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不是怎么拍好电影,是怎么让电影既能过审又能赚钱。”
“《青凤》你全程跟下来的,你应该知道。”
贾樟柯点了点头。
“这部《地久天长》,八百万预算,刘叔给你当制片控场。”
佟硕指了指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刘瑞峰:
“你要是拍好了,以后星海的文艺片项目,你说了算。”
贾樟柯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攥在手里,指关节微微泛白。
“行。”
他说。
“我拍。”
贾樟柯走后,刘瑞峰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叶。
“你觉得他行吗?”
佟硕问。
“行不行的,拍了才知道。”
刘瑞峰喝了口茶: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这本子不像是能赚钱的。”
佟硕笑了。
“我本来就没指着它赚钱。”
“那你图什么?”
“图让他学会在红线内打转。”
佟硕把烟头按灭:
“老贾是个有才华的,但他那股子野路子劲儿不改,以后拍什么都得被毙。”
“我拿这片子教教他,怎么在不踩线的前提下,把想说的话说透。”
刘瑞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是长影出来的老人,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导演因为过不了审、片子压着放不出来,最后郁郁不得志的例子。
贾樟柯能碰上佟硕这么个愿意拿钱给他练手的老板,算是命好。
下午,佟硕开车去了中影。
韩三坪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看样子是刚泡的。
“来了?”
“坐。”
韩三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佟硕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剧本,递了过去。
“韩叔,您看看这个。”
韩三坪接过来,看到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一代宗师》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佟硕没打扰他,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过了大概一刻钟,韩三坪合上剧本,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嗯。”
“讲什么的?”
“咏春,叶问,民国武行。”
佟硕把茶杯放下:
“但不光是武打片。”
“内核是‘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讲的是一个武学宗师怎么在乱世里守住自己的道。”
韩三坪又翻了翻,目光在几页上停留了片刻。
“这片子预算多少?”
“还没细算,但我估摸着,不会低于一个亿。”
韩三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亿,在这个年头,那是天文数字。
“你想拉哪些投资?”
“内地这边,星海拿大头,中影跟投。”
“香港那边我想找中国星,日本找东宝,韩国找CJ,北美找哥伦比亚。”
佟硕把思路一条条列出来:
“五地合资,五地同步发行。”
“这是星海第一次搞这么大阵仗,需要中影背书。”
韩三坪没急着表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老张,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戴着厚底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
“韩董,您找我?”
“这是佟硕,星海的。”
韩三坪指了指佟硕,又把剧本递给老张:
“你看看这个本子,给我个评估意见。”
老张接过剧本,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翻开看了起来。
佟硕和韩三坪继续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