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眼神,赵茗茗太熟悉了。
那是长期处于高压之下,被驯化、被同化后,产生的一种畸形的依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茗茗没有去碰那杯水,而是冷冷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太闲了?”
颜丹晨没有被她这句冷冰冰的训斥吓退。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两人的距离,近到赵茗茗甚至能闻到颜丹晨身上那种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带着淡淡奶香的沐浴露味道。
“茗茗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颜丹晨微微俯下身,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碎了这满屋子的寂静:
“你说过,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你。”
“那如果你有心事……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
赵茗茗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只一向乖顺得像只小白兔的姑娘,今天竟然敢用这种越界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刚想开口训斥,但颜丹晨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赵茗茗彻底僵在了椅子上。
颜丹晨缓缓伸出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决绝。
那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赵茗茗的太阳穴上。
“我帮你按按吧,你看起来很累。”
颜丹晨的声音带着颤音。
冰凉的指尖接触到赵茗茗因为熬夜而发烫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赵茗茗紧绷的神经出现了片刻的松懈。
赵总监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小姑娘的手指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按着,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让人沉迷的安抚感。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织在一起。
颜丹晨低头看着赵茗茗那张明艳而疲惫的脸。
那张被另一个男人肆意揉捏的脸。
一种夹杂着报复性快感和极度臣服欲的扭曲心理,在颜丹晨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她缓缓的低下头。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轻轻扫过赵茗茗的脸颊。
在赵茗茗有些错愕地睁开眼睛的瞬间。
小姑娘那带着些许凉意的嘴唇,轻柔却坚定地,吻在了赵茗茗的唇上。
第270章 各有渡口,各有归舟(下)
毛茸茸这三个字,放在绝大多数的语境中都是个很可爱的词汇。
只有初春的大帝都,那真的是让人厌烦。
满大街飘起来的柳絮,有时候真挺让人崩溃的。
胡同口卖冰棍的推车已经支了起来,但早晚的温差依旧能让人冻出个好歹。
星海制片,二楼大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斑马线。
会议桌上摆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厚重合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赵茗茗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米色职业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显得精神奕奕。
最近她也挺忙的,一边压榨佟老板,一边欺负她的小朋友,精神头都足了。
此时她坐在主位上,将两份装订精美的合同分别推向坐在对面的周浔和陈昆。
“都看看吧。”
“法务那边已经过完三遍了,没什么文字游戏。”
赵茗茗端起咖啡杯,语气温和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周浔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有些散漫。
她拿起合同,直接翻到收益分配那一页。
“四六分账。”
周浔挑了挑眉,抬眼看向赵茗茗,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旁边,陈昆也看到了这个数字,一向沉稳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动容。
在千禧年初的内地演艺圈,艺人与经纪公司的合约大多是标准的“卖身契”。
对于刚冒头的新人,二八分账是常态,三七分账已经算得上是公司给面子了。
四六分账,那通常是已经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有稳固票房或收视率号召力的一线演员才能拿到的待遇。
论资格、论名气、论国民度,他俩当然配得上46,但他俩可都是超长合约,还没到期就主动修改条款,这让俩人都很诧异。
“这是佟导亲自批的。”
赵茗茗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这两位如今星海最赚钱的“宝贝疙瘩”。
“这两年,你们身上的商务安排得很密,确实辛苦。”
“公司不是那种只知道榨取剩余价值的草台班子。”
“你们的商业价值上去了,待遇自然要跟上。”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有分量的承诺:
“合同期限是五年。”
“但佟导发了话,两年后,如果你们能稳住现在的势头,或者在奖项上再进一步,可以给你们转五五分账。”
陈昆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签字笔握紧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份合同的分量了。
他出身普通,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
这段时间接的那些广告和商演,虽然抽成后落到手里的钱已经远超常人,但谁不希望自己能拿大头?
“茗茗姐,替我谢谢佟导。”
陈昆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浔倒显得随意许多,她唰唰两笔签完字,将合同推了回去,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那就谢谢了,赵总监。”
赵总监这三个字,她微微地而有些拖长了语调,听起来没什么,但总是透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儿。
如果是黄博在这,他准能瞧出来:
这位周公子根本就没把这46分当成回事儿。
反倒是看赵茗茗的眼光里全是挑剔的审视与嫉妒,只是人家演技好,硬是叫你瞧不出来。
赵茗茗笑着摇了摇头,将两份合同收好交给身后的法务助理。
会议室的角落里,还有几个人坐在旁听席上。
颜妮和黄博也在其中。
听着四六分账和未来五五分账的承诺,黄博搓了搓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跟旁边的颜妮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倒没觉得嫉妒,毕竟周浔和陈昆现在的国民度摆在那儿,能给公司赚钱,自然待遇高。
相反,这个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让他们看到了盼头。
只要踏踏实实跟着星海走,早晚有一天,他们也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签四六开的合同。
然而,坐在另一侧边缘位置的章子宜,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平静得体,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她今天特意化了个淡妆,穿着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质地极好的浅色针织衫。
从柏林回来后,她身上的那股子学生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大世面后的沉敛。
但此刻,她的内心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
陈昆和周浔拿到了四六分账的五年长约,而她呢?
她的合约,依然是当初签下的那份带有培养性质的三七分账协议。
最让她感到焦虑和不忿的,是自从柏林电影节结束、《我的父亲母亲》拿了评审团大奖之后,赵茗茗仿佛把她这个人给忘了一样。
没有安排任何有分量的商务代言,也没有接洽新的剧组试戏。
她每天除了在学校排练毕业话剧,就只能回公司领那点微薄的底薪。
前几天,她哥哥张子男跑到她的宿舍里,拍着桌子跟她抱怨。
“子宜啊,你是不是傻?现在外面有多少老板挥着票子想找你代言!”
张子男当时气急败坏地说:
“广东那边一个做VCD机的厂子,还有个做洗发水的,托人找到我这儿来了,开口就是十五万的代言费!”
“结果呢?”
“我拿着人家名片去星海找那个赵茗茗,人家看都没看就给拒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打压你?”
“怕你名气大了压过那个周浔?”
哥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章子宜本来就敏感的神经上。
她知道自己是张艺谋电影的女一号,在柏林走过红毯。
凭什么现在的待遇,连黄博那种只能在配角里打转的人都不如?
她当然不知道,在佟硕和赵茗茗的规划里,她未来的路线是直冲国际的。
那些十几万的乡镇企业VCD、洗发水代言,在这个时候接了,虽然能赚点快钱,但等于自降身价,把自己的商业格调给彻底砸穿了。
星海对她的期望,是高奢、是国际一线品牌。
但没人跟她透这个底,她只能在信息差和家人的抱怨中,不断地内耗与滋生不满。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