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局那边的人说,这片子拍得克制,情绪收得住,没有踩线。”
贾樟柯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佟硕那句话:在红线内跳舞。
“刘叔,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片子是你拍的。”
老刘倒是对这个星海第三位手握开机权的导演更亲近了些。
别看这两年享了点福,但他们这些老一辈儿的都知道:
开机、开机才有饭吃,有资格开机的人,就必须给与尊重了。
而老贾这爷们也是知道感恩的。
没有佟硕,没有星海,他贾樟柯现在还在拍地下电影,还在为几十万的制作费四处求人,还在为过审发愁。
不是说他拍地下电影的时候不好,而是那种日子,真的熬人。
“样片怎么说,我直接送北电去?”
老刘多问了一句:
“你前两天不是说田老师那边要组织一场小范围的观影么?”
“先拿回来吧,我问问田老师的时间安排。”
挂了电话,贾樟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
北电的一个小放映室,这会儿做好了拉片的准备。
田状状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等着来观影的人。
很多都已经毕业多年了,大多数要么拿了他的赞助,要么走过他的关系与人脉。
搁古代朝堂,可以称他们为一派,但不涉及党,因为他们没有共同的纲领与理想信念。
最先到的是王小帅。
他背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个老师。
看见田状状,快步走过来,递了根烟。
“田老师,老贾的片子剪完了?”
“剪完了,今天让你们先看看。”
王小帅点了点头,没多问,站在旁边跟田状状一起抽烟。
陆续地,路学长、章明、张元、胡雪杨、刘冰鉴、管虎等人都到了。
这些人里,有的已经拿到了中影的青年导演扶持基金,正在筹备自己的新片。
有的还在独立电影圈里打转,为了一部片子的资金四处奔走。
管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片场赶过来。
看见田状状,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宁浩呢?没来?”
旁边有人接话:
“在后面呢,不知道墨迹啥。”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了。
宁浩,北电摄影系,比佟硕还低两届,今年一直在拍MV和广告,攒了点钱,正准备拍自己的第一部短片。
他本来没资格来这种场合,但托了师兄的关系,跟田状状打了招呼,才被允许来旁听。
“田老师好,各位师兄好。”
宁浩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在人群后面,没敢多说话。
人到齐了,田状状领着大家进了放映室。
放映室不大,几十个座位,空余了将近一半的位置。
贾樟柯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打招呼。
他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手指一直在裤缝上蹭,那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来人都算是他的师兄弟,好些个都还是喝酒吹牛逼的交情,在一起交流过拍摄技巧,甚至互相推荐、介绍演员的。
像是俞飞虹、窦伟都是地下电影的常客,但一般人请不到,人家也很少收片酬,纯为了艺术,但需要圈里的人引荐。
如今他的院线电影出来了,颇有几分‘富贵了’的感觉,被大家这样或那样的目光扫过,难免有些不自在。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
《地久天长》。
三个小时。
放映室里并不很安静,偶尔翻动衣角的细微声响,更多的是细细碎碎的讨论和评价。
当银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放映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小帅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带着一种同门之间的理解和尊重。
贾樟柯站在银幕前,看着台下这些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状状先开了口:
“给大家讲讲拍摄过程吧。”
贾樟柯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这片子,从东北拍到BJ,转了好几个景。”
“演员都是好演员,王景春和咏梅,基本不用怎么调,往镜头前一站,人物就立住了。”
“最难的是节奏。”
“跨度三十年的故事,要讲清楚,又不能太满,得留白。”
“这方面,佟导给了我很多建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前我拍《小武》,觉得电影就是跟着感觉走,拍到哪儿算哪儿。”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有剧本的,有分镜的,有预算的,每一步都得算。”
“一开始我不习惯,觉得被框住了。”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框,那是绳子。”
“绳子的作用不是捆住你,是怕你掉下去的时候,有个东西拽着你。”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声不大,更多的是沉默。
王小帅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打火机,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着台上那个曾经跟自己一起在地下电影圈里摸爬滚打的贾樟柯,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说话时微微眯起眼睛的习惯。
陌生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从容。
以前的贾樟柯,拍《小武》的时候,连胶片都得算计着用,多拍一条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
现在的他,站在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有人开口了,是张元。
“老贾,这片子投资了多少?”
“八百多万。”
张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你现在可是我们这帮人里最阔气的了。”
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谁都听得出来,那玩笑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嫉妒,是感慨。
贾樟柯没接话。
路学长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片子能上院线吗?”
“能,已经过审了,一刀没剪。”
这话一出,放映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一刀没剪。
这四个字,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比任何奖项都重。
他们拍的电影,能拿到龙标就算烧高香了,更别说一刀不剪地上院线。
一提这事儿,路学长就忍不住想哭。
他那个电影,审了十一次,把女主角都拍没了。
最后,是田状状说了话:
“今儿叫你们来,不是光看电影的。”
“佟硕给小贾说了句话,也是我现在想给你们说的。”
“学会在红线内跳舞。”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浩,此刻坐在角落里,目光一直盯着台上的贾樟柯。
他跟贾樟柯不熟,但《小武》他看过,在学校的放映室里,偷偷摸摸地看的那种盗版碟。
那时候他觉得,贾樟柯是那种“站着”拍电影的人,不妥协,不低头,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站着”和“跪着”之间,还有别的姿态。
比如“走着”,比如“跑着”。
只要能往前,什么姿态不重要。
散场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
王小帅走在最后面,跟田状状并排。
“田老师,这片子,您觉得怎么样?”
田状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然后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