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
“好在哪儿?”
“好在它拍的是人,不是符号。”
王小帅沉默了片刻,佟硕要是在,肯定能一眼看出他的拧巴。
前世他是这片子的原创,但真谈不上热爱,一来是年纪大了,学会了妥协,二来这片子当时投资巨大,大部分是上海官方出的钱,这里面的说道,多了去了。
刘瑞峰从放映室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笑着跟田状状打招呼。
“田老师,下次拉片,去胜利影院的小剧场多好。”
“小佟叮嘱过,您要用,随时都有地方。”
田状状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再说吧。”
他是怕被人说闲话的。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闲话”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刘瑞峰没再劝,笑着跟田状状握了握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北电校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昏黄。
刘瑞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放映室里的那些面孔。
王小帅、路学长、张元、管虎……
他莫名的感觉,这帮子人,好像就是内地电影的下一代了。
......
田状状没有去胜利影院拉片,但关于《地久天长》的具体内容,还是在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这是贾樟柯最好的作品,有人说这是星海在文艺片领域的一次成功尝试,也有人说这是佟硕用商业片的资金养出来的“艺术之花”。
各种说法都有,但有一点是共识:
这片子,能拿奖。
然而,就在口碑发酵的当口,南方系媒体的新一轮攻击,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不是南方系媒体闲得没事干,喜欢追着佟硕打,而是双方早就结下仇。
佟硕在年初因庆功宴上的一番讲话引来了南方系媒体的攻击。
又因他的毕业论文中的‘激进’言论导致自己与那些‘古早公知们’势同水火。
二者之间的口水仗因南方系媒体试图将性质提升到政治高度、炮轰佟硕是‘国营厂蠹虫、吸血鬼、和体制大盗’而升级成了一场‘战争’。
中场因他们触及到了天宫映画而被上层敲打,损失了一个南方周末的主编与一批笔头子而告一段落。
但已然打上头,并各有损失的双方显然是都把对方惦记上了。
这次最先开炮的依然《南方周末》。
文化版的头条,用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红线内跳舞”还是“体制内寄生”?——评贾樟柯的“资本转身”》。
文章从《地久天长》的过审切入,将矛头直指星海制片和佟硕。
“曾几何时,贾樟柯是独立电影的一面旗帜,是体制外的良心。”
“如今,他却成了资本和权力的座上宾,用八百万的制作费,拍出了一部‘安全’到让人失望的作品。”
“所谓的‘红线内跳舞’,不过是既得利益者为自己寻找的一块遮羞布。”
“当艺术创作者主动将自己的棱角磨平,去迎合权力的审美时,他还能创作出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吗?”
文章的最后,作者用一种近乎审判的笔调写道:
“贾樟柯的转身,不是一个人的选择,而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当越来越多的独立电影人被收编,当资本和权力联手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国电影的未来,还能指望谁?”
这篇文章一出,独立电影圈里炸了锅。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赞同的人说,贾樟柯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拍《小武》的老贾了。
反对的人说,人家拍电影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凭什么要被你们指手画脚?
争论从报纸蔓延到网络,从网络蔓延到饭局,从饭局蔓延到各大艺术院校的课堂上。
北电的老师们在课上讨论,中戏的学生们在宿舍里辩论,连电影学院的论坛里,都有人在刷屏。
而真正让这场争论升级的,是《财经》杂志的介入。
这本以深度调查报道见长的杂志,在最新一期里,刊发了一篇长达五千字的调查报道:
《星海、星辰的资金迷局:一家民营影视公司的“美元暗流”》。
文章从星辰特效多次从海外采购设备入手,详细梳理了星海、星辰近几年的资金流向。
“自1998年以来,星辰特效先后从美国、新西兰等国采购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特效设备。”
“这些设备采购,全部以美元结算,资金通过香港的离岸账户进行流转。”
“而根据我国现行外汇管理规定,境内企业对外支付大额美元,必须通过正规的银行渠道,并提交相应的贸易合同和发票。”
“这是有额度限制的!”
“几百万美元,远远超出了文化产业的汇兑上限!”
“星海、星辰的这些美元支出,是否完全合规?”
“其资金运转,是否有‘灰色地带’?”
文章还提到了星海制片的几部主控项目,暗示其中可能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星海制片的创始团队,大部分来自长春电影制片厂和北京电影制片厂。”
“这些技术人员和制片人,在国营厂时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人脉。”
“当他们‘停薪留职’或‘辞职’加入星海后,这些经验和人脉,是否被用于为星海谋取不当利益?”
文章的结尾,作者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写道:
“这些问题,需要相关部门给出答案。”
这篇文章,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湖面下炸开了巨大的漩涡。
不是简单的舆论批评,而是实打实的“实名举报”。
文章里列举的数据、合同号、采购明细,细到让人后背发凉。
显然,写这篇文章的人,不是普通的记者,而是有备而来,这让刘瑞峰和刘文娟立刻在公司内部展开了自查。
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佟硕正在片场盯一场徐璟蕾的吻戏,这位佟硕的铁哥们还是敬业的,嘴都被范小胖给裹肿了。
哦,这一段也是佟硕临时加的,肯定不会剪进内地版。
高鹏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他身边,脸色不太好看。
“佟导,BJ那边出事了。”
佟硕接过手机,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机还给高鹏,说了句:
“知道了。”
然后转身继续盯着监视器。
高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佟硕了。
这种时候,越是着急,越不能乱。
片场的拍摄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有几个香港的工作人员在私下里议论,说星海这次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也有人替佟硕担心,说如果税务真的上门查账,片子拍不完怎么办。
范兵兵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捧着手机,看着《财经》那篇文章的截图,脸色不太好看。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佟硕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佟导,没事吧?”
佟硕头都没抬:
“没事。”
范兵兵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转身走回化妆镜前,继续让化妆师补妆。
税务上门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柳萍正在财务室里对账,听到前台说有几个自称税务局的人来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在长影干了半辈子财务,税务查账见过不少,但这一次,她心里没底。
不是因为账目有问题,而是因为那篇文章里写的东西,太细了,细到像是有人从内部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刘文娟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税务的人已经在一楼会客室坐下了。
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您好,我是星海制片的总经理刘文娟,这位是我们的财务总监柳萍。”
刘文娟走进去,态度不卑不亢,伸出手跟带头的那个握了握。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需要对贵公司的账目进行核查,请你们配合。”
刘文娟点了点头:
“应该的。”
“需要什么资料,我们会全力配合。”
她转头看了柳萍一眼,柳萍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强撑着挤出了一丝笑意。
“几位请稍等,我这就去调取相关的账目和凭证。”
税务的人没有为难她们,公事公办地开始核查。
柳萍把近几年的财务资料一箱一箱地搬进会客室,额头上全是汗。
刘文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资料被一份一份地翻看,心跳也在加速,但脸上始终保持着镇定。
她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佟硕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