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看完了这封举报信的全部内容后,心才微微的放下来。
呵,老掉牙的论调,没啥新意。
这封信的核心内容是,认为中映在《青凤》和《夺宝联盟》的发行中存在“强制排片”行为,且与星海存在“权力私相授受”。
那帮人称这是“行政干预市场的罪恶铁证”,要求广电“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文章的最后,甚至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口吻,呼吁总局严查此事。
“还中国电影一个自由、公平的市场环境!”
有一些独立制片人和个别年轻导演也卷了进去,他们的目的与起草举报信的几个南方系主编不一样。
人家要‘名’,他们要‘利’。
他们在举报信中质疑中映的资源过度向‘个别民企倾斜’,要求放开扶持资金,让更多的新生代导演获得更多的机会。
“南方系那帮笔杆子搞出来的?”
佟硕将举报信翻了个篇,后面一页是密密麻麻的一溜联名。
有南方系媒体的几个主编,有几个独立制片人,还有几个民营公司的老板。
佟硕的目光往下扫,几个第六代独立导演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其中一个名字,更是显得格外刺眼。
路川。
佟硕盯着这个名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荒谬的疑惑。
“刘姐,这帮脑子拎不清的独立制片人和地下导演跟着瞎起哄我也就认了,毕竟咱们占了排片,他们没饭吃,心里有怨气正常。”
佟硕将复印件扔回桌上,指着路川的名字问道:
“这个路川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他爹是路天铭吧?”
“那老头跟我田老师也算是有交情,我几次搞活动,他都过来捧场了,很给面子的啊。”
“而且他是谢飞老师的徒弟,算起来跟我也算是半个师兄弟。”
“我没招惹他吧?”
“之前在论坛上偷偷发酸文骂我就算了,现在直接实名举报?”
“他图个什么?”
刘文娟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语气里透着股子国营大厂制片主任看透人性的鄙夷:
“图什么?图钱呗!图资源呗!”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冷冷地分析道:
“这帮年轻导演,天天标榜自己有艺术追求,看不上商业片。”
“可拍电影得要真金白银啊!”
“他们在外面拉不到投资,就只能跑到中映去要那点青年导演扶持基金,跟讨饭的一样。”
“结果呢?”
“中映也不是个无底洞,有人能拿得到,有人就要排队。”
刘文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这帮人看着你风生水起,自己却连个开机的机会都没有,心里早憋着一股子邪火了。”
“现在有南方系媒体带头冲锋,告你和中映有黑幕,他们当然要‘揭竿而起’。”
“只要中映迫于压力,放开扶持资金的口子,削减对星海的支持,他们这帮人就能分到更多的肉汤。”
“打不倒你没关系,只要能逼着上面掏钱,他们就算是胜利了。”
听完刘文娟这番一针见血的剖析,佟硕忍不住气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笑骂了两句。
“操,这算什么狗屁逻辑?”
“没本事在市场上找钱,就跑去举报能赚钱的人?”
“实在拉不到投资,去卖屁股啊!”
“何苦玩这种下作的政治手段?”
佟硕从桌上拿起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把我搞臭了,中映就能把钱都给他们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拍的那些闷片,老百姓愿意花一块钱去电影院看吗?”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笑过之后,佟硕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位“陆太郎”的一些记忆。
这哥们儿,可真是个极品中的极品。
大概是在一九九九年的时候,路川在刚刚兴起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名为《论婚姻》的首文。
在那篇文章里,这位大导演为了彰显自己的思想深度,竟然狠狠地批判了自己的父母,言之凿凿地说:
“婚姻是陷阱,让人失去理性与崇高:源于对父母关系的观察”。
拿自己那老实本分的体制内父母开刀祭旗,以此来标榜自己的反叛精神。
你这他妈的真是孝出天际,搁东北村里,这种人要被戳脊梁骨、人人喊打的!
更绝的是,后来在面对媒体给他贴上“第六代导演”的标签时,这哥们儿还极其傲慢地纠正过:
“我不是地下导演,我是体制内的反叛者:用主流资源,拍非主流表达。”
去你妈的!
佟硕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他妈就是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亲的体制内人脉和中映的扶持资金,一边还要装出一副受尽迫害的斗士模样,往死里喷这个体制。
而且还喷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清高脱俗。
绝了,真是绝了。
事实上,佟硕还真把人家看扁了,人家还真不仅仅是为了出口恶气才在举报信上联名的,他着实是挡着人家路了。
刘文娟接着道出圈内早就传遍的事儿:
“路川的《寻枪》去年找了姜文来演,姜文也答应了,但中映那边一直没给明确的投资答复。”
“他等了大半年,急眼了。”
见佟硕有点摸不到头脑,刘文娟只好在解释一下:
“中映本来是有投资份额的,因为在咱们这砸钱砸的多了,去年中就把所有投资都叫停了,正好把人家卡住了。”
“他那个本子我看了,还行,有点意思。”
“姜文愿意演,说明质量不差。”
佟硕明白了。
路川不是针对他,是等不及了。
一个年轻导演,手里拿着本子,拉来了姜文这样的咖位,结果投资方迟迟不松口,换谁都得急。
更何况陆太郎不是个能受气的,出来咬两口,很正常。
以佟老板今时的体面,这人名在眼前一晃,也就过去了,不值得费心。
“这举报信递上去了?”
“今天早上递交到总局的。”
“南方系的报纸估计明天一早就会把这事儿捅得满城风雨。”
刘文娟面色凝重:
“这波来势汹汹,咱们得提早做公关预案。”
“不用做。”
佟硕摆了摆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看戏的冷漠:
“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这把火,烧得不是咱们星海,是中映,是韩三评,甚至是整个广电的政策导向。”
“咱们就安静地看着,看这帮跳梁小丑能蹦跶多高。”
……
不出刘文娟所料。
一月五日,清晨的北京城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舆论的火药桶却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南方系的媒体联合发力,连续三天,将这封实名举报信的内容作为头版头条,进行了铺天盖地的轰炸。
《南方周日》的黑体大字标题触目惊心:
《谁在为中国电影“定价”?——透视星海制片与中映集团背后的权力网》。
《财经》杂志也紧跟其后,用足足四个版面的篇幅,从“权力与资本的媾和”、“行政干预对自由市场的扼杀”等宏大角度,对这次事件进行了抽丝剥茧的分析。
消息一经传出,业内一片哗然。
在这个刚刚步入千禧年、人们对“体制黑幕”、“特权阶级”极其敏感的时代,这篇报道简直就是迎合了大众最深层的焦虑和愤怒。
许多不明就里的吃瓜群众,甚至是一些在影视圈边缘挣扎的小制片人,纷纷将这十几个联名举报的独立导演和记者奉为“反抗暴政的英雄”。
在他们看来,星海制片确实享受了“超国民待遇”。
凭什么大家的片子连院线的门都进不去,而佟硕的电影却能霸占全国百分之六七十的排片?
这肯定是有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风暴的中心,很快从媒体蔓延到了各大艺术院校。
北京电影学院和中央戏剧学院的校园里,原本平静的期末备考氛围被彻底打破。
食堂里、宿舍里、甚至是在专业课的课堂上,学生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一派是以部分受第六代导演影响较深的文艺青年为主,他们义愤填膺地声讨中映的垄断和佟硕的“铜臭味”,认为星海制片正在用商业的毒药毁掉中国电影的艺术追求。
另一派,则是以更务实的学生为主。
他们亲眼目睹了《青凤》和《夺宝联盟》在技术上的跨越,也看到了星海制片为行业带来了实打实的饭碗和就业机会。
他们反驳说,没有商业的成功,谈什么艺术的繁荣?
人家凭真本事赚票房,怎么就成了黑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