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没底啊。”
他那口带着浓重山西味儿的普通话里,透着股子局促:
“以前光脚不怕穿鞋的,拿了奖那是老天爷赏饭,拿不到也就灰溜溜回来继续干地下。”
“这次不一样,我就等着这片子翻身呢!”
“行了,别给自己上套。”
佟硕扭了扭身体,抬了抬屁股,让自己摊的更舒服点:
“今儿叫你来,不是听你诉苦的。”
“柏林那边,有几条底线,我得给你交代清楚。”
老贾见金主要说正事儿,也不絮叨了,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
嗯,就这出,有点狗腿子的风范了。
佟硕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就是走红毯,别搞什么大阵仗。”
“你就带着王景春和咏梅,规规矩矩、低低调调地走。”
“咱这片子吃的是情绪和质感。”
“你得克制点,咱是作者导演,你越收着,欧洲那帮影评人就越吃你这一套。”
“其次,媒体采访。”
佟硕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直刺贾樟柯:
“这是重中之重。”
“这次出去,你可不是就代表了你自己,背后是我们这一大摊子人。”
“西方的媒体,尤其是那些老牌报纸的记者,最喜欢给中国电影挖坑。”
“他们一定会问你,这部电影是不是在表现当时的社会状况,是不是有其他的创作意图。”
“你给我记住,回答的时候要围绕作品本身的情感内核!”
佟硕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不管他们怎么套你的话,你的回答只能有一个核心:你拍的是普通人的情感,是父母失去孩子后的悲伤。”
“这种悲伤是全人类共通的,没有国界。”
贾樟柯听得连连点头。
他在地下电影圈里混过,也是知道外媒那帮人的尿性了。
一旦被他们打上“政治异见者”的标签,在欧洲虽然能拿点同情分。
但回了国,那篓子,可不是他自己的。
佟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相比于老贾,他似乎才是更担心的那一个。
“还有,这届柏林的评审团里,唯一的华裔评委是咱们北电的谢飞老师。”
“我知道你跟他熟,但在柏林期间,私下里绝对不允许去联系他,连面都不要见。”
“刘叔那边早就把片子送给谢老师看过了,他心里有数。”
“你如果在当地跟他走得太近,被媒体拍到了,那是给谢老师找麻烦,也会让这片子落人口实,懂吗?”
“明白,避嫌。”
贾樟柯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说完这三点,佟硕靠回椅背上,看着贾樟柯,稍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点。”
佟硕看着他,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关于王晓帅。”
听到这个名字,贾樟柯手里的笔停住了。
王晓帅不仅是他的师兄,更是他在独立电影圈里多年的老友。
两人当初都没少在地下室里吃泡面聊剧本,交情很深。
“田老师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托我照顾一下他。”
佟硕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他在柏林期间的食宿和差旅费用,星海这边的公账会以‘交流学习’的名义给他报销。”
“但是,老贾,你得分清公私。”
佟硕看着贾樟柯,眼神变得冷肃起来:
“这次去柏林,他等于是违规参赛,风险极大。”
“欧洲媒体肯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如果在采访里有记者问到这个事,你尽量别插嘴,让他自己去回答。”
贾樟柯皱了皱眉,心里多少有些替老友抱不平。
“佟导,小帅他也是没办法。”
贾樟柯忍不住替朋友辩解了一句:
“柏林的窗口期就那么几天,要是等终审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佟硕都气笑了,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他是真迫不得已,还是被他背后的资方逼得迫不得已?”
贾樟柯一愣,没接上话。
佟硕站起身,走到贾樟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老贾,咱们都是干这行的,有些话得看透。”
“他那部片子,拿的是法国和台湾的钱。”
“人家老外投钱给你拍电影,是来做慈善的吗?”
“人家要的是国际电影节的曝光,要的是符合他们西方人胃口的‘中国现实’。”
“拿了别人的钱,回国来拍电影,就得受人家的制约。”
“资方要赶进度,他就只能冒着手续不全的风险去参赛。”
佟硕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经济不独立,还谈什么艺术、骄傲和尊严呢?”
“你现在为什么能坐在这里,踏踏实实地琢磨怎么走红毯、怎么拿奖?”
“因为你背后站着星海,花的是人民币。”
“你不需要去讨好那些带资进组的海外发行商,你只需要对得起你的镜头和国内的观众。”
“还有就是我!”
老贾被这番话怼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
下午,佟硕带着贾樟柯,驱车去了趟北电的教职工家属院。
田状状的家里,一如既往的堆满了各种电影书籍和录像带。
田老师今天心情不错,亲自沏了壶好茶。
“都坐吧。”
田状状指了指沙发,等两人落座后,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全英文的柏林电影节评委名单。
他在名单上,用红色的钢笔,重重地圈了三个名字。
“这届评审团,主席是好莱坞那边过来的,比尔·麦卡尼克,以前福克斯的头头。”
“这人偏向于工业和叙事,对咱们这种东方家庭史诗,可能不太感冒。”
田状状的手指在名单上往下移,点在一个意大利人的名字上:
“达里奥·阿基多,意大利的恐怖片大师。”
“这老头性格古怪,但骨子里是个极致的视觉控和情绪控。”
“你那几个雪地里的长镜头,如果有机会能击中他,他会是你的有力票源。”
随后,田状状的手指停在了第三个圈出的名字上,并在旁边重重地点了两下。
“维姆·文德斯。”
田状状抬起头,看着贾樟柯:
“德国新电影四杰之一,这老伙计,是我的老朋友了。”
“他极其偏爱写实风格,最反感那种为了炫技而炫技的空洞画面。”
“他推崇小津安二郎那种内敛、克制、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东方美学。”
“《地久天长》那种把三十年的时代变迁压在两个家庭的悲欢离合里的调子,非常对他的口味。”
田状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会私下里给他写封长信,推荐这部片子。”
佟硕在一旁听得仔细,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田老师,需要我这边准备点什么心意吗?”
“比如古董字画之类的?”
“胡闹!”
田状状瞪了佟硕一眼,没好气地笑了:
“你以为这是在咱们国内跑关系拉赞助呢?”
“你真要是送了重礼,反而坏事!”
“对文德斯这种老欧洲的知识分子,你绝对不能让他觉得你是在推销甚至贿赂他。”
田状状放下茶杯,耐心地给这两个晚辈传授着欧洲电影节的生存哲学:
“你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发现者’。”
“你要做的是,把片子送到他的眼前,引起他的兴趣。”
“然后你退一步,把空间留出来,让他自己走进去,让他自己去品味里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