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市井幽默感瞬间就出来了：
“紧张啥啊？”
“天塌下来，有咱们孙导这个高个子顶着呢。”
“我就是一干活的，导演指哪儿我打哪儿。”
“再说了，能跟兵兵这么漂亮的女演员演对手戏，我这做梦都得笑醒，哪还有空紧张啊。”
这番话一出，不仅把旁边的范兵兵逗得捂嘴直乐，连一向严肃的孙砂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就贫吧！”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下来，记者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开机仪式的流程走完，记者们拿了剧组准备的车马费和红包，心满意足地散了。
各部门开始就位，准备拍摄第一场戏。
佟硕看了一会儿，见现场秩序井然，孙砂的调度也滴水不漏，便转身走向了临时搭建在小区居委会办公楼里的一号化妆间。
准备上个厕所、洗把手就回公司。
化妆间里没人，这会儿演员们都在外头候场。
佟硕刚打开水龙头，门“咔哒”一声从外面被推开，紧接着又被迅速反锁上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点甜腻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佟硕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范兵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前几个镜头都没有她的事儿，小胖同学有最少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靠在门背上，原本那副知性的伪装已经卸了个干干净净，那双桃花眼里水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佟硕的后背。
干柴烈火，孤男寡女，在这个狭小且随时可能有人敲门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就变得黏稠起来。
佟硕关了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挑了挑眉头。
小胖同学咬了咬下唇，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环住了佟硕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胸上。
“对不起，我不该去你家里，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娇嗔，倒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我今天表现得好不好？”
“没给你丢人吧？”
佟硕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野心勃勃却又极其聪明的狐媚子，嘴角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伸手挑起她了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女人就是一团火，只要你给她一点火星子，她就能顺着杆子烧上来。
两人在化妆间的洗手台前拥吻在了一起，呼吸交错，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而此时，化妆间的门外。
苏雨桐刚走到门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
这位新进的大秘到底是个姑娘，脸瞬间就红了，随后就想起了来自刘文娟的‘岗前特训’。
便忍着扑通扑通跳的飞起来的心脏，不动声色地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化妆间的门板站定，当起了门神。
尽管耳边不时的有靡靡之音丝丝缕缕的传出来，她还是摆足了样子，没动一步，反而从包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翻看短信。
没过两三分钟，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范兵兵那个小助理，手里拿着一件备用的外套，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哎，苏秘书，你看见我们家兵兵姐了吗？”
小助理一边走一边问道。
说着，小助理就要伸手去拧化妆间的门把手。
“等一下。”
苏雨桐眼疾手快，轻轻跨出半步，恰好挡在了小助理和门把手之间。
“佟总在里面休息。”
“我没见到你家范小姐，你去别地儿找找吧。”
苏雨桐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小助理愣了一下，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耳朵跟个兔子似的格外长，耳尖微微一动，随后似有所悟，美滋滋的溜回了走廊那一头。
转身时，两个女狗腿子目光交汇，颇有点心有灵犀的默契感。
……
进入四月，草长莺飞。
通县星海制片总部的会议室里，这几天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安静和严肃。
这天下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普洱茶香。
贾樟柯坐在佟硕对面，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那张常年带着点风霜色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期待与忐忑。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剧本。
那是他再次推翻了原来的初稿，重新打磨的心血之作。
《世界》
佟硕手里拿着红蓝铅笔，靠在椅背上，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了。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贾樟柯咽了口唾沫，感觉这一个小时比他在柏林等开奖的时候还要漫长。
终于，佟硕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拔下钢笔帽，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批了四个大字：
“可以拍了。”
看到这四个字，贾樟柯的眼底爆出一团亮光，他搓了搓手，嘴角裂的老大。
这份激动，倒是没有多少功利成分，单纯是对被佟硕认可的情感表达。
佟老板是谁？
内地最年轻的柏林金熊！
从94年开始，编写了十几个本子，没有一部不是爆款！
星海自家编剧部的杜丽娟那也是国内顶一档的老牌编辑了，再加上这几年陆陆续续从北电储备的人才，规模着实可观。
可这些年，连从外面收，加上自己原创，硬是没在佟老板手里过过一次稿！
可想而知，佟老板的眼光有多高。
“你真觉得这本子行？”
老贾这句问的，显然是个废话。
佟硕将剧本合上，推了回去，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带有几分欣赏的笑意。
“你这次算是开点翘了。”
佟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
“写实加上超现实，这个路子走的还行。”
“你把故事背景放在深圳的‘世界之窗’，这倒是个亮点。”
深圳是什么地方？
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是无数底层打工者怀揣淘金梦涌入的地方。
佟硕所说老贾本子里的世界之窗，则是个微缩景观公园。
埃菲尔铁塔和埃及金字塔挨着，白宫就在万里长城旁边。
“在那个假得不能再假的‘世界’里，发生着小桃和成太生这些底层保安、舞蹈演员最真实的、甚至有些残酷的生活。”
佟硕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仰着脑袋在脑中畅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真与假，宏大与渺小，这种强烈的视觉和心理落差，天然就带着一股子荒诞感。”
“你用这种荒诞的糖衣，包裹住了你想表达的底层关怀，这就叫不露痕迹。”
“电影局那帮审片的老爷们想来是挑不出毛病的。”
贾樟柯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隐隐落了地。
“不过，结尾的地方，我还得给你提个小意见。”
佟硕话锋一转。
贾樟柯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笔，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现在的结尾，小桃和成太生在煤气中毒后醒来，对话有些太白了，留白不够。”
佟硕思索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极具电影质感的意象：
“能不能把他们最后重逢的场景，或者镜头定格的画面，放在世界之窗的那个微缩版‘自由女神像’下？”
贾樟柯愣了一下。
“你想想那个画面。”
佟硕双手比划了一下：
“一尊假的、廉价的水泥自由女神像，背后是灰蒙蒙的工业城市天空。”
“两个经历了生死、被生活扒了一层皮的底层打工者，在这个虚假的自由象征下，紧紧地靠在一起。”
“自由女神是假的，那个微缩的世界也是假的。”
“但他们两人的感情，他们那种犹如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是真的。”
贾樟柯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名以镜头语言见长的导演，他脑海中几乎立刻就浮现出了那个充满讽刺、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温暖的画面。
“好！这个意象好！”
贾樟柯激动得一拍大腿：
“我回去就改，把这个镜头做成整部片子的收尾定格！”
佟硕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筹备，六月份足够开机。”
“还是那句话，放开了拍，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拿得出手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