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几千个人物做的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循环,远看还行,近看就像是一群毫无生气的克隆机器人。”
钟汉超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先行者的些许傲慢:
“好莱坞维塔数码的Massive系统,之所以能做到差异化,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模式是基于‘预设脚本’。”
“程序员提前写好几百种角色的行为逻辑,然后在渲染时随机分配给不同的单体。”
“但我们星辰的‘群像交互’算法,更进了一步。”
邓宏博在一旁接过了话头,这个年轻的算法天才指着屏幕上的代码窗口:
“我们不依赖死板的预设脚本,而是给每一个角色赋予了一个动态的‘个性行为树’。”
“这个行为树的参数,会在算法运行的过程中,根据周围环境和同伴的状态发生动态变化!”
“比如刚才那个躲在石头后面的47号,它的初始‘勇气值’被赋予了极低的数值,所以它表现出‘怯懦’。”
“如果它被后方的队伍强行推到了最前面,直面了敌人的攻击,它可能会因为恐惧而直接崩溃逃跑。”
“但也可能因为被逼入了绝境,触底反弹,它的参数会瞬间转化为‘狂暴’。”
“这种基于环境反馈的实时动态变化计算,是目前的维塔数码都没有去大规模应用的方向!”
那几个吃了中影扶持的国营厂老技术员,看着屏幕上那仿佛拥有了初级自我意识的妖怪大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干了一辈子胶片特效和简单的光学合成,哪里见过这种如同造物主一般的数字魔法。
反倒是中影的制片更通透一些,他不懂技术,只是单纯的问了一句:
“这东西的银幕效果好么?”
“还是说,我找1000多个演员,套上精细点的道具衣服,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显然,这是以传统的角度看问题。
1000个人才几个钱,眼前这堆计算机,也实在是太贵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几个吃技术饭的顿时都是一愣,随后齐齐的把脸沉了下去。
佟硕知道这个制片并没有其他的意思,笑呵呵的解释了一句:
“差别很大,我这个做出来的妖怪可以身长五米,有八个脑袋,道具做不出来。”
那中影的制片这才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明白。
佟硕随手点了点旁边的钟汉超,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维塔那边知道我们在做这种底层的差异化算法吗?”
钟汉超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狡黠的神色。
“他们不知道。”
“我们在新西兰的时候非常小心。”
“在维塔总部的机房里,我们只用他们的算力干苦力活,顺便用眼睛偷师他们的工业流水线管理和渲染管线的节点分配。”
“但这套‘个性行为树’的核心代码,是小邓带人在国内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看着老实人‘变坏’其实蛮有趣的,佟硕笑着点了点桌子,表达了对手下这位头号特效大将的赞赏。
现在的星辰,钟汉超的级别虽然还是最高的,也是唯一享受星辰干股分红的管理层。
但在核心技术方面,林长名、邓宏博、姚琪都后来居上,一人分了一大块出去。
佟硕也策划着再出点福利,笼络一下这位把星辰带入正轨的元老。
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随后叮嘱道:
“现在的这个建模不行,远远达不到标准。”
“去请卿老先生过来,给把把关,每年那么多的顾问费花着,也得让老人家活动活动筋骨。”
“《聂小倩》中的每一个鬼,都要能在民俗中找到原型。”
“无论是枉死鬼、溺死鬼、吊死鬼还是饿死鬼,我全都要。”
钟汉超领会了佟硕的意思,点点头,一旁的邓宏博和姚琪则各自拿出了小本子,记了下来。
他俩是星辰里的‘学院派’,有些时候和钟汉超与林长名这些‘老油子’还是不一样的。
佟硕对这些倒是无所谓,随后又说:
“动捕方面咱们这次也突破突破。”
“刘姐前两天跟北京体育大学的武术队签了合作协议,这次的动捕演员就让他们来。”
“多录点素材,优中选优,学武术的娃,抗造。”
随着佟硕的话,监视器里,那段大约十五秒的完整渲染画面再次循环播放。
1200个妖怪从兰若寺外的黑树林中嘶吼着涌出,它们并非排着整齐的方阵,而是一种极度混乱却又充满真实感的无序冲锋。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绕过了障碍物,有的在半道上被挤倒后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
这种宏大且带着粗糙生命力的画面质感,是任何传统微缩模型和人海战术都无法企及的。
佟硕静静地再一次看完,然后站起身,双手举在胸前,轻轻地,却极有分量地鼓起了掌。
“我们,创造了历史。”
1996年星辰成立。
从在那个破旧的四合院里摆弄几台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SGI工作站开始,到给《画皮》做那些最初级、甚至有些拙劣的流体解算。
2001年,星辰算是有了立家的本钱!
此时此刻,这间机房之内,倒是真有点于无声处起惊雷、大音希声的味道了。
……
九月三日,北影厂的巨型绿幕棚内,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却仍显得异常闷热。
今天,佟硕要拍摄全片调度最复杂的一场大场面:
百鬼围兰若。
这场戏的分镜设计极其宏大。
燕赤霞独自一人站在兰若寺大雄宝殿的屋脊上,四周的无尽黑暗中,不计其数的枉死鬼如潮水般涌来。
他拔出轩辕神剑,念动法咒,剑光劈开黑夜。
一剑扫出,上百只妖魔被剑气震碎成飞灰。
但更多的恶鬼却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地扑上来。
由于是全绿幕拍摄,午马此刻其实只是站在棚内中央一个搭好的、铺满绿色绒布的木制高台上。
他的周围,除了几台架在轨道上的摄影机和刺眼的顶灯,什么都没有。
没有夜空,没有兰若寺,更没有那1200个张牙舞爪的妖怪。
这对一个演了一辈子实体布景的老派香港演员来说,这种“无实物”加“意识流”的表演方式,堪称折磨。
但经过这几个月跟佟硕的磨合,这位老戏骨显然已经适应了这种新时代的工业节奏。
“午马老师!”
佟硕手里拿着大喇叭,站在监视器后面,大声做着最后的调度提示:
“注意情绪!”
“要厌烦,不要恐惧!”
午马站在高台上,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话已经墨迹好几遍了,老头是真的有点厌烦了。
佟硕看到了他的神色,面上一喜,喊道:
“对,就是这样!”
他冲着监视器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抽了一半的香烟掐灭,整个人身上的气场瞬间一沉。
“各部门注意!”
“Action!”
场记打板退下。
午马猛地拔出背后的那柄做工考究的桃木剑。
他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防御姿态,而是将剑尖斜指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那片绿幕。
摄影机在斯坦尼康的辅助下,开始围绕着他进行三百六十度的环绕推移。
就在镜头扫过午马脸庞的瞬间,他眼神里透出的光芒,精准地传达了佟硕要的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视漫天妖魔如蝼蚁草芥的冷漠,以及一种嫌弃这帮脏东西脏了自己眼的不耐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午马气沉丹田,爆喝一声,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仿佛真的劈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无形气浪。
坐在监视器前的佟硕,盯着屏幕里午马那气吞山河的动作,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脑海里已经自动将那1200个妖怪被剑气绞杀成飞灰的CG画面给合成进去了。
这个镜头,等后期做完,绝对能把院线里的观众震得头皮发麻。
燕赤霞的群战戏拍完,紧接着转场,拍周浔的单人戏。
在“百鬼夜行”这场大乱斗中,聂小倩作为被树妖控制的鬼魂之一,需要有一场从群鬼的阵列中犹如失重般飘出,径直飘向摄影机特写镜头的戏份。
为了呈现出这种非人类的运动轨迹。
佟硕让程小东的武指团队,给周浔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威亚悬吊系统。
周浔身穿那套素白的长裙,被几根几乎隐形的钢丝高高吊起,她需要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极慢速度,从十几米的高处斜向滑落。
后期处理时,星辰特效会用大量的粒子效果,将她的身体处理成那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半透明魂体。
但在正式开拍前,周浔却在表演的度上卡壳了。
“我飘下来的时候,是要表现出惊恐?”
“还是表现出对燕赤霞剑阵的躲避?”
周浔被吊在半空中,有些疑惑地低头询问。
以往拍戏,遇到这种大场面,演员多多少少得给点反应。
“不。”
佟硕拿着大喇叭,仰着头看着她,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指令:
“你什么反应都不要给。”
“我要你……‘不要演’。”
周浔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