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小姑娘若有所觉，特意给她们介绍了一遍房间，才开始聊正事儿：
“两位，试镜工作已经在三楼会议室开始了。”
“但为了减少疫情风险，每天安排的人数有限，两位的角色预计要等到后天。”
“这期间，两位的食宿由星海全包，一日三餐会准时送到门口。”
“为了安全起见，还请两位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随意在园区走动。”
“实在想透气，酒店一层有温泉汤池，有需要的话可以通过电话呼叫服务人员领路。”
“另外，桌上有关于角色更详细的剧本节选，您可以先看看。”
等行政人员离开后，罗海琼满脑子都是温泉，黎雪则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园区二期那片庞大的工地，几座巨大的影棚钢结构骨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嘶……”
“这就是传说中万恶的资本家么？”
“怪不得姥姥说要把他们挂在路灯上啊！”
……
六月十一日。
对于BJ的影视圈来说，是个值得长舒一口气的日子。
在长达五十天的停业后，市政府终于下发通知，允许电影院、剧场等娱乐场所在实行限流、测温、隔座等防控措施的前提下重新开门营业。
可尽管票价打成了骨折，选择走进影院的观众依然屈指可数。
但总归，是个很不错的信号。
《封神：犬戎》的内景搭建工作，在园区一期的一座超级影棚内，终于全面铺开了。
工人们戴着口罩在棚里忙碌。
木工在锯板子，漆工在调颜色，雕塑师蹲在地上雕一块半人高的兽面纹饰件。
整个棚里弥漫着木屑、油漆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但因为棚顶高、通风好，倒也不觉得闷。
宁浩戴着安全帽，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正在跟邓宏博核对一份长长的清单。
清单上列着此前完成的1386个动态分镜头的特效参数标注，每一个镜头旁边都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渲染时长预估、光线追踪精度要求、群像智能体数量上限。
有些镜头旁边画了红圈，表示“暂不明确，待调试”。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邓宏博拿笔点了三处：
“四天王新增的CG镜头，原来标注的参数要全部重新算。”
“你那边机位如果有调整，提前告诉我。“
宁浩把红圈的位置记下来：
“明白。“
邢爱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摄像机，正在拍宁浩和邓宏博工作的画面。
她本来是跟着来学习的，学着学着就自己给自己加了个任务：帮男朋友留下一点工作素材。
宁浩有时候回头看她端着摄像机蹲在地上拍，忍不住笑：
“你别拍了，搞得我很紧张。”
邢爱娜放下摄像机冲他比了个鬼脸，用央视那种纪录片的语气开玩笑：
“等你以后成大导演了，这就是你职业生涯早期的珍贵影像资料。”
宁浩无奈地摇头，继续看他的分镜本。
从工地出来之后，宁浩又钻进了星辰特效的机房里。
林长名正在调一个墨麒麟的测试动画：
屏幕上那头全CG的上古神兽正在奔跑，鬃毛的飘动轨迹已经颇有几分工笔兽谱的味道。
宁浩站在后面看了很久，直到林长名回头发现他：
“看什么呢？”
宁浩指着屏幕上的墨麒麟：
“这个……跑起来的时候，四蹄落地的顺序，你们是按照什么参考调的？”
林长名其实不太想搭理他，但想到佟硕似乎蛮看重这人的，就给了个面子耐心解释：
“我们找了马的奔跑慢动作做基础，又翻了一批汉画像石的拓片。”
“汉代石头上刻的瑞兽，蹄子落地的姿态跟真马其实是有区别的。”
“那种略带夸张、强调‘神性’的疏朗感，更接近剧本上要的那种东方史诗的味道。”
“所以我们在骨骼绑定上，故意做了一点非写实的微调。”
宁浩点了点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话：
“墨麒麟跑步姿态：参考汉代画像石拓片，非纯写实。”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机房屏幕上那些正在渲染的模型，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北电旁边的胡同里窝着，为接到广告和MV而沾沾自喜，筹划着自己的毕业作品。
现在他却站在中国最顶级的特效机房里，看着一群工程师用代码和算法雕琢一头上古神兽的鬃毛。
邢爱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长长的一排屏幕，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这电影拍出来，会是什么样？”
宁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这东西拍出来，肯定跟以前的国产片不一样。”
有句话，都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
这种天马行空的创造感，可真让人着迷啊！
……
整个六月的上半旬，星海园区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封神的内景一天一天成型，甄嬛传的试镜按部就班地推进，贾樟柯这里却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唐人街探案》的剧本已经敲定，王宝强的“市井盲流子”特训也初见成效。
疫情逐渐解禁，老贾心急火燎的挨个去制片部摇人。
结果，却被惨烈的现实结结实实地扇了耳光。
“张师傅，我那戏过阵子开机，想请您过来掌掌灯。”
贾樟柯在走廊里拦住了一个资深的灯光师，熟络地递了根烟过去。
张师傅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敷衍和为难。
“贾导，您那本子我听说了，挺有意思的。”
“但真是不巧，壮壮那边新上的综艺约我去做棚内光。”
“你知道的，我媳妇又怀孕了，那边的活儿轻松点，方便我照顾家里。”
贾樟柯狐疑的扫了他一眼，四十多了，媳妇怀孕？
好吧，疫情期间，都在家里憋着，也不是不能理解。
“行，张师傅，家里事要紧，咱们下回有机会再合作。”
他转头去了摄影组，灯光摄影不分家，离得近。
结果人家听了贾樟柯的来意，倒显得很是热情。
“贾导，名单都在这儿了，你挑！”
老贾喜滋滋的探头过去，当时就傻了眼。
公司里能叫上号的手子，全被标注了去处：不是《封神》就是《甄嬛传》！
剩下的不是新瓜蛋子，就是老油条！
还他妈有为了吃外勤补助，在后面备注了《无间道》的！
瞧他脸色不对，摄影组的小主任低声解释：
“贾导，今年公司摊子大，你也知道。”
“那俩剧组，一个是重工业大片，一个是最热的大盘子，那分红……大家都懂的。”
“我实在没法把人给你硬抠出来啊。”
贾樟柯嘴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线，心里那滋味儿，可别提了。
他懂，他哪能不懂呢，他又不是傻子。
星海走的是老国营厂的路子，类似于‘车间制’的‘大办公室’制度。
导演与各组人员其实是双向选择，慢慢磨合出一套基本固定的班底来。
往年项目少，大家有组就进，轮不到挑挑拣拣。
今时不同往日了，星海今年是爆发期，在这个行业寒冬的时候，竟然出现了人手不够的情况。
况且大家除了基本工资之外，更多的收入就是来源于项目的利润分红。
跟着佟导自然是吃香喝辣，跟着老孙也能混个差不离。
但跟着贾导可就不一定了。
贾导是个较真的人，《地久天长》虽然磨的大家欲生欲死，但到底是拿了柏林银熊。
海外版权给集团赚了不少，大家的奖金也算丰厚。
可《世界》着实惨了点，让兄弟们私底下骂惨了。
贾导又来挑人，待遇可想而知。
“行，老李，我不为难你。”
贾樟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给我挑几个手艺扎实、肯干活的年轻人，没经验不要紧，我亲自带。”
摄影主任如蒙大赦，赶紧给他登记了四五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年的实习生的名字。
嗯，在星海，一年以内都是实习生。
傍晚，贾樟柯回到行政部安排给他的那套顶配三居室员工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