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把对讲机扔给旁边的宁浩，踩了踩脚下干裂的草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晚上回到县城的宾馆，三层楼的外墙上贴满了剧组自己打印的A4纸，“封神杀青”四个字歪歪扭扭地贴在楼道口。
宾馆旁边的招待所比这边还热闹，吃上佟老板请羊的群演们的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
九月十八日，通州星海园区，一期星辰的动捕棚里。
四十八台红外摄像机沿着半圆形的钢架轨道布满了整个棚顶。
冷白色的灯打在地面上，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驯兽师是从内蒙请回来的，四十多岁，黑脸膛，在草原上跟马打了半辈子交道。
他此刻手里拄着两根特制的金属拐杖，正四肢着地，模拟着某种大型四足兽类的步伐。
“师兄，为什么不用真马贴点捕捉？”
宁浩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佟硕有心培养他，自然会给他解惑，只是没开口，就被一旁的邓宏博把话接了过去：
“真马的骨骼结构和发力逻辑，太‘凡胎’了。”
“墨麒麟的体重设定在三吨以上，它的冲锋不是轻盈的奔跑，而是每一步砸在地上，都要有那种把地壳踩碎的沉重感和滞涩感。”
“我们试过用真马捕捉，数据导进模型里，跑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压迫感。”
“反而是人，尤其是懂动物发力逻辑的驯兽师，通过四肢着地加上配重块的模拟，能把那种‘重力延迟反馈’的肌肉张力给表现出来。”
“后期再进行骨骼重定向，这才是好莱坞搞怪兽的标准玩法。”
话正说着，场中的驯兽师返回了棚中央的软垫上，开始按照技术人员的指令做新一轮的动作。
“奔跑姿态，加快步频。”
驯兽师调整了一下重心，开始做高速奔跑的模拟动作。
他压低上半身，双臂模仿前肢摆动的节奏，脚步的频率越来越快。
身上的反光点在四十八台摄像机的捕捉下，被实时转换成屏幕上一串串跳动的位置数据。
旁边的技术员盯着屏幕，偶尔对棚里的人喊一句：
“左脚再抬高一点”或者“重心前移”。
驯兽师从奔跑切换到跳跃，再到做出扑击和撕咬的动作，每一个姿态都被拆解成骨骼绑定的底层数据，技术人员在旁边同步标注肌肉变形和关节运动的参数。
林长名盯着面前的十几块监视器，嗓子因为习惯性的熬夜透着沙哑：
“再跑一组慢走的！”
“注意肩颈的摆动幅度，别太像狗，麒麟走起来要沉，每一步都得有坠地感！”
场地中央的人点点头，调整姿势，缓缓往前挪动四肢。
屏幕上，一套绑定好的墨麒麟骨骼模型同步动了起来，肌肉线条、关节转动分毫毕现。
宁浩站在佟硕身后，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数字角色的制作全流程：
从骨骼绑定到动捕数据采集，从肌肉解算到毛发材质，每一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而佟硕的心思却已不在这里。
自园区花了大价钱，成立了共享渲染算力平台、将新增的那批算力服务器投入使用之后，星辰整体的渲染效率就提升了一大截。
邓宏博刚才跟他汇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统计表，脸上带着这几天难得出现的松弛。
“有了渲染中心的基础算力承接，那边分走了将近四成的底层渲染任务。”
“墨麒麟原来一帧要跑四个半小时，现在压缩到了两个半。”
“犬戎军阵的群像渲染从单帧三小时降到一小时四十分钟。”
佟硕靠在椅背上，把统计表翻了两遍，问：
“魔家四将呢？”
“刚进高精度渲染，第一轮大概要四十个小时才能出粗样。”
邓宏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紫貂那边还在调试毛发参数，那边的纹路比麒麟复杂得多。”
.....
九月下旬，BJ的秋高气爽里，透着一股子整个电影圈都在躁动的狂热。
十九号，BJ展览馆剧场的停车场里，从黑色奥迪到深蓝别克，从京牌到沪牌再到粤牌，塞得满满当当。
剧场入口拉了警戒线，两侧的媒体区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面。
那颜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发旧，倒是更衬出几分庄重的气息来。
第九届华表奖赶上首届中国国际广播影视博览会的热潮，再加上与‘夏衍’、‘童牛’三奖合一，一下就成了截止目前规模最大、规格最高、出席影人最齐的一届官方盛会。
陈道明、张国立这些京圈的硬茬子自不必说。
冯小刚挽着徐帆走红毯的时候，那笑容让媒体区的快门声连成了片。
港圈那边也来了不少人，陈可辛和吴君如一身黑白配，低调地排在队伍中间。
刘文娟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盘起来，走红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两侧的记者喊“刘总看这边”，她也就微微侧一下头，脸上带着那种久经沙场的从容笑意，既不刻意亲热，也不显得疏远。
颁奖典礼在剧场的二楼大礼堂举行。
当主持人念到“优秀故事片一等奖”的时候，大屏幕上弹出《岁月荣光：我和我的祖国》的片花片段：
开国大典前夜那个长镜头，黄渤穿着粗布衫站在天安门城楼的脚手架下，抬头看那盏红灯笼被缓缓升起，背景里是成千上万的群众演员在星辰特效的群像交互系统下被铺成一条涌动的河。
全场掌声响起来，刘文娟从座位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沿着过道走上舞台。
她接过奖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客客气气的：
“这份荣誉属于星海每一位同仁。”
紧接着是“优秀导演奖”，七位导演一起上台，佟硕的名字混在姜文和张艺谋中间，也是刘文娟上去代领的。
最后是“优秀电影技术奖”，这个奖颁下来的时候，台下坐着的那帮做后期技术的人鼓掌比谁都用力。
三座奖杯摆在一起，被工作人员拍了照片，刘文娟站在中间，笑得稳重。
这一晚的事第二天上了《中国电影报》的头版头条，配图是刘文娟手捧三座华表奖杯站在舞台上的侧影。
那照片拍得很有质感，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奖杯的金属光泽反射出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气息。
相较于星海在华表上的这点‘小小收获’，真正让整个影视行业沸腾起来的，是九月二十八号这天。
广电总局没有任何预热，直接雷霆万钧地一次性下发了第18号、19号、20号、21号，连续四个局长令！
文件刚传到总局传达室，圈子里的灵通人士们就炸了。
说是四个局长令，其实也就是四份相关文件。
《电影剧本（梗概）立项、电影片审查暂行规定》、
《中外合作摄制电影片管理规定》、
《电影制片、发行、放映经营资格准入暂行规定》、
《外商投资电影院暂行规定》。
四份局长令的核心内容简单且粗暴：
全面放开民营资本在制片、发行、放映领域的准入门槛，电影立项审查从全剧本审核，改为1000字梗概立项加成片终审。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无数影视公司的老板都差点蹦起来。
搁以前，民营公司拍电影得挂靠国营厂，花钱买厂标，剧本得全本送审，改个三五回都是家常便饭。
发行更是垄断在中影手里，民营公司只能做二级市场。
现在倒好，门槛直接砍到了脚脖子，只要你有资质，就能自己立项、自己发行，不用再看人脸色吃饭。
小公司的老板奔走相告，觉得终于熬出头了。
国营厂的厂长们则脸色复杂，以后民营和国营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再想吃政策饭，没那么容易了。
星海这边早有准备，行政部提前半个月就把材料整理好了，文件下达当天就把申请递了上去。
三天之内，制作、发行、放映、艺人经纪四张资质证书全部批完，四证齐全，成了业内第一批拿到全产业链资质的民营公司。
同时，这也是内地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民营影视帝国！
那些曾经还在私下里酸星海“背靠中影好乘凉”的同行们，此刻只能仰望着这尊庞然大物，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了。
佟硕当天下午和刘文娟对《封神》预期进度的时候，老姐姐的语气里都带着笑意：
“总局那边效率出奇的高，估计也是想拿咱们当典型。”
“发行资质一落地，咱们院线的分账比例能再提两个点，以后发自家片子也不用再借中影的通道了。”
“意料之中。”
佟硕回了空置许久的办公室，看着二期工地上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
“政策松绑是大势所趋，以后热钱会大量涌进来，行业要变天了。”
“咱们不用急着扩张，先把产业园的运营搞起来，三大平台把价格体系定好，做行业的基础设施，比拍多少部片子都划算。”
电话那头刘文娟应着，又聊了几句院线扩张的事才挂了电话。
佟硕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
后世的人都知道，这几道局长令相当于拉开了中国影视黄金十年的大幕。
地下电影的时代结束了。
作坊式拍片的时代也结束了。
大资本、重工业、全产业链通吃的巨头时代，正式降临。
往后几年热钱会像潮水似的涌进来，明星片酬翻着倍涨，票房纪录年年破，乱象也跟着层出不穷。
但对现在的星海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
别人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他们已经把工业化的架子搭起来了，底子扎实，就不怕潮水来得猛。
......
《奔跑吧，兄弟！》的摄制组，最近开始连日赶场，青岛、西安等地，马不停蹄。
青岛五四广场上，刘仪伟举着小喇叭喊游戏规则，刘烨和黄晓明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董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瞧热闹的粉丝和老百姓。
这年头户外竞技综艺还是新鲜玩意儿。
大家只在电视上看过港台的游戏节目，哪见过明星当着面跑跳撕名牌的，都觉得新鲜，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刘壮壮站在遮阳伞底下，正跟青岛文旅局的科长抽烟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