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历史人文来讲，东亚，至少是东南亚文化圈，咱们的文化认同，显然是更本土的。”
“我之前拍的几部片子，《聂小倩》《画皮》还有《犬戎》，在日本、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都拿了不错的票房。”
“当地观众买账，说明咱们的文化内核，是有穿透力的。”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排头兵。”
“先把矛头打出去，用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美学、我们的工业能力，去把东南亚这块市场拿下来。”
“等站住了脚，再往更远的地方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时无声。
佟硕这话，以他一个民企商人的身份说出来，确实有些僭越。
文化输出这种词，通常是从官方嘴里出来的。
在座的几位中影副主任和广电的随行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喇培康偷偷瞧了韩三平一眼，三爷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反倒是周副司长，率先鼓起了掌。
掌声一起，会议室里的气氛才重新活泛起来。
几位副主任跟着鼓掌，喇培康也笑着拍了几下手。
“好，说得好。”
周副司长看着佟硕，眼睛里带着几分欣赏：
“初生牛犊不怕虎。”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转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
“回头让佟总写一份系统的想法和思路交上来，我帮忙往上递一递。”
这一下，佟硕就从小佟又变回了佟总，也不知是好是坏。
会议在掌声中收了尾。
众人陆续散去，佟硕正要走，韩三平的秘书从后面赶上来，低声说：
“佟总，韩总请您去坐坐。”
苏雨彤赶紧准备了茶室，不大，陈设看着简单，却透着素雅。
韩三平挥退了秘书，顺手给他的杯里添了茶，让佟硕有点受宠若惊。
“老周说的没错，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佟硕接过茶杯，嘿嘿笑了一声：
“韩叔，您就别笑话我了。”
“笑话你？”
韩三平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琢磨了琢磨，还真有点意思。”
“我这些年的方向，你是知道的。”
“从《荆轲刺秦王》、《英雄》开始，到你搞的《封神》，再到今年的《十面埋伏》，都是在推工业化。”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想必你也深有体会。”
“但工业化搞起来之后呢？”
“市场就那么大，国内票房再涨，也有天花板。”
“出海是必然的。”
韩三平放下茶杯，看着佟硕，目光沉稳。
“你刚才说的，以内地为核心，构筑一个辐射东南亚、甚至整个东亚的大文化圈。”
“这个想法，我听着挺新鲜。”
“以前我们讲走出去，是单打独斗，一部片子一部片子地往外卖。”
“你说的这个，是要建一个盘子。”
佟硕没碰手边的杯子，应和着点头：
“对，一个盘子。”
“内容、渠道、技术、人才，都在这个盘子里循环。”
“用我们的文化认同做底子，用工业能力做支撑。”
“打造一个我们的圈子出来！”
韩三平从怀里抽出两根烟，扔给佟硕一根，随后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上已经被牢牢打上了文化产业工业化的标签。
往后是照常按年龄退休，还是能再进一步，全看这三个字能不能真正立起来。
佟硕刚才在会上提的那个构想，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比他原来设想的更加宏观的角度。
以内地为核心，构筑辐射东南亚乃至整个东亚的大文化圈。
这格局，可就大多了。
真要是能做成了，那可不是一两个奖项、几十亿票房能比的。
“写吧。”
韩三平最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把你的想法系统地写出来。”
“不用太长，但要有干货。”
“怎么建盘子，怎么分阶段，怎么落地。”
“写好了交给我，我帮你往上面递。”
“好。”
......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小少妇正在客厅里喂佟屹吃辅食，小家伙坐在婴儿椅上，脸上糊了一大片米糊，正咧着嘴笑。
“怎么不打个电话就回来了，我都没准备饭。”
小少妇身上也带着点奶香味儿，让佟硕的心安了不少。
“不用准备，我在路上吃过了。”
他凑头过去，本想在大儿子的脸蛋儿上亲一口，没成想小家伙一巴掌就赏在了他鼻子上。
他躲闪不及，寸劲儿把眼泪都快打出来了。
“嘿，这小子，手劲儿挺大。”
小少妇白了他一眼，翻出个温毛巾给儿子擦脸。
佟硕靠在沙发上，看着老婆孩子，脑子里还在转着韩三平的话。
写东西这事儿不能拖，趁着思路还热乎，得尽快落笔。
......
接下来的几天，佟硕闭门谢客，除了李雪每天送来必须签字的文件和简报，他谁也没见。
每天早上起来，泡一壶浓茶，坐在书房的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题目想了半天，最后定了：
《关于构筑影视领域东亚文化圈的一点想法》。
他没打算写什么长篇大论，就像韩三平说的，要有干货。
他把想法拆成了三块：
第一块是现状分析，把目前国内影视出海的瓶颈、东南亚市场的文化认同基础、以及好莱坞在亚太的布局梳理了一遍。
第二块是路径设计，从内容生产、渠道建设、技术输出、人才培养四个维度，提出了一个分三步走的构想。
第三块是政策诉求，列了几条需要官方层面配合的具体事项，比如合拍协议、税收优惠、文化交流专项基金。
措辞上他格外注意，不能喊口号，不需要表忠心，尽量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写完之后，他又改了两遍，把一些过于尖锐的表述磨平了些，但保留了核心观点。
六月二十八号，他把稿子交给了中影，由韩三平转递上去。
柳萍知道这事儿后，连着几天都心神不宁。
晚饭后，孩子们都睡了，媳妇儿在楼上看电视，柳萍拉着佟硕的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絮絮叨叨。
“小佟，咱家事业做的这么大，小妈以前想都不敢想，几辈子都花不完。”
“你是有本事的，但小妈也在国企熬过那么些年，给上面写建议这种事儿不是没见过。”
“咱烈火烹油的时候，固然好。”
“万一哪天……卷进了咱都看不到的漩涡里，那可就……”
她的眉头皱着，手指攥着佟硕的手，攥得很紧。
“况且现在社会上的风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年就有媒体攻击过你……”
佟硕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很认真。
“小妈，我懂，我都懂。”
“我晓得轻重，就是一点想法而已。”
“我才不是毛头小子，不知轻重地写一些有的没的，您把心放回肚子里面去。”
“我还打算让圆圆给我生五六七八个孩子呢，不会拿一家人的幸福去犯傻。”
柳萍被他这话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拍了他一巴掌：
“你当园园是猪啊，还五六七八个。”
“那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柳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劝不住，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如今翅膀硬了，更是拦不了。
她能做的，就是帮他把家里的盘子看住，别让他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