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戈登有点意外。
“外景没什么复杂的，云门那个雕塑，我给他们画了机位图。”
“伊利诺伊理工的几场戏都是过场，不需要我亲自去。”
佟硕翻着剪辑台上的素材：
“我在这儿盯后期更值。”
马克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片子最值钱的部分全在棚里拍完了，列车循环、实验室对峙、意识舱内景，这些才是撑起整部电影的核心。
外景就是些锦上添花的空镜和过场，让副导演去拍足够了。
佟硕真正在忙的，是后期。
哥伦比亚的剪辑室设备相当的齐全，几乎可以说是北美最顶级的几间之一。
Avid系统、调色台、5.1声道混音台，一应俱全。
佟硕每天上午十点进剪辑室，晚上十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和开几个简短的电话会，几乎都泡在里面。
他把全片的粗剪素材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预可视化的时间线，先搭出整部电影的故事框架。
循环场景的素材量很大，十二个变体，每个变体有四个机位的素材，光是排列组合就够让人头疼。
但佟硕心里有数，他让剪辑助理把素材按色彩编码归类，暖黄的是前三次循环，偏冷的是中间几次，最冷最压抑的是最后几次，这样时间线一目了然。
“保罗，你来看看这段。”
佟硕把剪辑师保罗·赫希叫过来，指着屏幕上一段循环素材说：
“这段男主的情绪从困惑到恐惧的过渡，我拍的时候让杰克走了三条。”
“第一条是纯困惑，第二条是困惑里带着点不安，第三条是恐惧已经压不住了。”
“你把三条各取一部分，按预可视化里那个情绪曲线重新拼一下。”
保罗·赫希干了三十多年剪辑，从《星球大战》到《碟中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佟硕这种把同一场戏拍成不同情绪版本、再让剪辑师按情绪曲线重新拼的做法，他还真头一回遇到。
“你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做音乐？”
保罗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按佟硕的要求把素材重新排列。
结果出来之后，保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满脸都是惊奇。
三段素材拼在一起，男主的情绪递进变得极其清晰。
观众不需要任何台词提示，光是看杰克脸上的细微变化，就能感受到循环次数在增加、形势在恶化。
“这他妈……真有点意思。”
保罗嘟囔了一句。
佟硕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去看斯蒂芬妮发过来的稿子。
这位家庭主妇现在彻底进入创作爆发期，每天四五封邮件，比他媳妇儿的电话来的还勤。
一会儿说想到了爱德华淋雨的一个细节，一会儿说贝拉的心理活动要再加一段少女的纠结，连雅各布狼人形态的爪子该怎么长，都得跟佟硕念叨念叨。
佟硕就顺着她的话，给她掰扯人物逻辑，把吸血鬼的感官、时间流速、那种活了一百年和人类彻底错位的孤独感，一点点灌输给她。
有次斯蒂芬妮纠结爱德华看着贝拉睡觉的场景，不知道该怎么写深情才不油腻。
佟硕当时正在等渲染小样，拿起电话就说：
“别写他深情，写他克制。”
“闻着她的血味，喉结动了一下，就一下。”
“手抬起来半寸，又收回去了。”
“脚往后退了半步，怕自己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就是家庭主妇激动的尖叫：
“天呐！就是这个感觉！”
“我之前总觉得差点什么，终于找到了！”
佟硕笑着摇了摇头。
这家庭主妇，天赋是有的，就是缺个人点透。
他刚好就擅长干这个。
梅根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我跟主编谈了哥伦比亚可能立项的事。”
“主编的态度是，如果真的有A级预算的电影项目落地，出版社这边愿意配合调整发行时间。”
佟硕靠在剪辑室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行，你让出版社把方案做出来，我这边跟哥伦比亚那边再确认一下，尽快给你们一个正式的说法。”
......
七月二十号，出去拍外景的两队人马前后脚回了洛杉矶。
芝加哥组运气好，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云门雕塑刚揭幕没几天，游客少，光线也好，拍出来的画面干净漂亮。
蒙特利尔组也算顺利，校园戏拍得很顺，加拿大那边的协拍公司也配合，税收减免的手续也办得七七八八了。
历时三个多月，《源代码》的全部拍摄素材，齐了。
马克·戈登组织了个小型杀青宴，就在制片厂旁边的一家爱尔兰酒吧。
包了个半开放的区域，啤酒、薯条、汉堡管够，大家喝酒聊天，玩飞镖，闹到半夜。
老外喝酒放得开，几个场务喝嗨了，站在桌子上唱爱尔兰民谣，引得大家哄笑。
范冰冰喝了两杯鸡尾酒，脸蛋红扑扑的，躲在角落的沙发里玩手机。
是赵明明打来的。
“喂，明明姐。”
她压着声音，时不时往佟硕那边瞟一眼，生怕他又和鬼一样突然飘过来。
“嗯，是我。”
赵明明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办公室：
“剧组全杀青了？”
“嗯，今天素材都齐了，接下来就是后期了。”
“你先别着急回国。”
“啊？佟导已经给我安排机票了。”
赵明明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机灵点，知道么？”
小胖同学有点傻眼，那边却已经不在跟她废话，听筒中传来嘟嘟嘟的挂断声。
......
七月二十五号，佟硕开始做《源代码》的第一版导演初剪。
这不是精剪，只是把整部电影的故事线完整地串起来。
用的是临时配乐，特效是预演动画级别的粗模，同期声也还没做混音，但画面和声音的基本逻辑已经成型。
剪完之后，全片时长两个半小时。
项目组内部关起门来看了这一版初剪。
看完之后，马克·戈登激动了好一阵子，语气里都是中了头彩的感觉。
“佟，这片子……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
“节奏感、悬疑感、还有那个循环结构带来的情绪递进，全都让人惊艳！”
“我敢肯定，它一定能给总部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甚至建议佟硕保留这个时长，去冲击一下年底的颁奖季。
佟硕当然知道这片子的底子不错，但远还不到冲奖的水平，纯从商业性角度考虑，两个半小时太长了。
“得压到两小时左右。”
佟硕把上了头的马克拉回现实：
“商业片不能超过两个小时，观众的膀胱受不了。”
于是保罗开始按照他的要求动手，先是删掉了一段男主在回忆里和父亲冗长拖沓的对话戏，紧接着又砍掉了林薇博士两场纯粹为了科普设定但拖慢节奏的实验室废话。
甚至连每次循环中一些稍显重复的铺垫镜头，都被一秒一秒地榨干了水分。
最终，全片时长被压缩在了120分钟。
马克看着佟硕这番砍瓜切菜般的操作，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很少有导演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这么狠的手，大家总是恨不得把拍好的每一寸胶片都塞进银幕里。
这让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好莱坞的天才导演这么多，而只有这个圣诞佟能以如今的身价，和哥伦比亚‘平起平坐’了。
妈的，他不仅是个导演，更是个合格的资本家！
......
七月末，哥伦比亚跨部门高层审片。
艾米·帕斯卡尔亲自来了。
随行的还有制片部主管、发行部主管、财务总监、以及几位资深制片人。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投影幕布放下来，灯光调暗，两个小时的导演剪辑版开始放映。
没有花哨的开场，直接切入列车场景。
杰克·吉伦哈尔在座位上醒来，迷茫地环顾四周，米歇尔·莫娜汉在对面跟他说话，镜头缓缓推进。
放映过程中，会议室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有人凑到一起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放到循环场景的时候，发行部主管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屏幕上色彩渐变的画面。
胶片与数字混合拍摄带来的质感差异，在银幕上相当明显。
现实世界的胶片颗粒感柔和、意识舱内的数字画面干净冷冽。
源代码世界的色彩编码从暖黄到冷蓝再到最后的温暖明亮，观众不需要任何字幕提示，光凭画面就能分辨出男主身处哪个层面。
放到多机位同步拍摄的循环场景时，制片部主管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