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何亦安安排好自己的拍摄计划与选择后,李雪建已经走到了自己应该呆的位置上。
他蹲在那棵道具枯树底下,正在跟扮演小孙儿的七八岁小演员说戏。
“小朋友,你饿过肚子不?“
小男孩点点头。
“那待会儿爷爷说台词的时候,你就仰着头看天,眼睛里啥也别想,就当是真饿了好几天没吃饭。“
何亦安走过去开始给李雪建讲一下他想要的效果:“李老师,头两场戏是开篇定调,等这条过了,后面八州传道的戏码才能接得住。“
李雪建也大概了解到了何以安想要的效果:“行,一切以何导你的要求为准,就这么来。“
六点三刻,第一组镜头架好。
何亦安回到监视器后面,摄像机的取景框里,枯村布景在清晨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芜的质感。
干裂的田垄上散落着道具枯骨,断墙根下蜷着几个群演扮成的流民,衣着褴褛,眼神空洞。
这便是何亦安最终选择的风格,实景不做任何滤镜,全部用日光和自然风,枯树、断墙、黄沙、饿殍,就用最朴素的镜头直拍。
他也不准备煽情,这里也不配乐,音轨里只有风声和几句对白。
等到一切都就绪后,何亦安对刘淼示意了一下,场记板咔嚓一声落下。
“《三国》开幕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电影的开场,镜头拉的很高很远,何亦安的想法是利用后期CG,到时候呈现出来的就是一只鹰的视角。
整片镜头没有宏大战争,先抛给观众一片死寂的中原荒芜。
黄沙漫天遮蔽日轮,灰蒙天光压垮整片村落,干裂田地寸草不生,裂开的沟壑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坍塌土屋歪歪斜斜立在道旁,断墙下散落着孩童枯骨。
风吹过,碎布条、干枯秸秆卷着黄沙满地打转,天地间寻不到一只飞鸟、一丝活气。
整片画面静得窒息,没有人声,没有虫鸣,只有风沙呜咽,好似万千饿死百姓藏在尘土里低声泣诉。
全景镜头缓缓推进断墙角落。
一老一少相依蜷缩,老者脊背佝偻,皮肤皱得如同晒干树皮,怀里搂着皮包骨头的幼童,孩童单薄衣料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
两人的衣服都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男孩仰起头,声音又干又涩:“祖父,什么是苍天?“
老翁的目光落在半空中,嘴唇干裂,动了动才发出声来。
“苍天……就是那掌管天下万民的老天爷,可老天爷不长眼啊,咱们种地纳粮,到头来连一口粟米都吃不上。“
男孩又问:“那黄天又是什么?“
老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浑浊的眼底涌出一点水光,很快又被风沙吹干。
最终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这时候,早已准备好的群演流民入场,有气无力的画外音传来:“这家老人都过世十多天了,也不见儿女回来……”
“五天前不就回来了?葬一块儿,屋子南墙的封头。”
“还能回家,挺好的~”
紧接着,镜头缓缓拉远。
整座枯村在晨光中像一具干瘪的尸体,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断墙的空洞发出的呜咽。
何亦安盯着监视器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对讲机:“好,这条收了。“
第一场就这么过了。
当然第一幕直接过了并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
紧接着衔接住这一幕的,便是用平移长镜头缓缓横向铺开,山道尽头一道单薄身影缓步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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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上)
还有些年轻的张角一身粗麻素布衣,背上老旧药篓,篓里塞满晒干草药与一小袋粟米,孤身穿行在遍地枯骨之间。
他身形清瘦,眉眼浸满化不开悲悯,每路过一名奄奄一息流民,便俯身掏出少许米粮,撕下药草敷在溃烂伤口上。
路过一户全家饿死的破败茅屋,他也会停下脚步,立在屋前长久沉默,似乎是在为其度送。
等完成这一切后,他这才伸出手,用指尖抚过门框上百姓刻下的痕迹,低声自语,声音轻却掷地有声:
“人身染疾,尚有草木汤药可医;天下沉疴,亿万生民濒死,焉能无药可治?”
随后,镜头直接拉高,高空远景将孤身张角与千里枯荒苍生同框。
一人渺小如草芥,却背负整片大地的苦难,枯黄色调彻,苦难感扑面而来。
而后就是拍摄一些零散的背景往事,主要是丰富张角这个人物的。
当然这些零散的东西,到时候肯定不会完整的呈现出来,而是用剪辑的手法,不断闪回短镜切入张角少年旧事。
年少父母死于瘟疫,无官赈济,无医者施药,少年孤身进山采药,偶遇隐世山野老者。
老者手持泛黄《太平要术》,将书卷递至少年掌心,并用沉厚的字句告诫他:“天地本为公,万物当均分。今豪强兼并,官宦嗜利,苍生尽陷水火。汝心怀慈悲,持此书遍历九州,寻太平济世之法。”
少年张角双膝跪地,郑重叩首立誓,眼底满是纯粹赤诚:“弟子此生,愿以己身为药,疗天下万民疾苦。”
闪回画面消散,镜头落回行走的张角身上,他望着无边荒土,心底早已埋下改天换地的念头。
庙堂早已放弃底层百姓,那便由底层人自己寻一条活路。
闪回的这些画面内容很丰富,但持续时间却非常短,只有二十几秒左右,但是拍摄起来却并不轻松。
但是在何亦安的安排下,让副导演拍摄这些片段,倒是能不破坏拍摄的连贯性。
……
监视器里,李雪建的面部特写被日光拉出深沉的阴影。
他的下颌紧绷,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一种比悲悯更沉重的东西,好似在目睹一座王朝的濒死之态。
当天收工后,何亦安继续带着摄影组和道具组开了个短会,把接下来几天八州传道那组蒙太奇的拍摄方案敲定下来。
十三个场景,两种季节变换,全部用自然光实拍,不做任何增色处理。
经过他的这一番拍摄和调度,张角这条线的核心节奏,在他归来的第一周之内基本上搭好了骨架。
但毕竟是双线叙事,接下来剧组便开始推进董卓线的少年时期戏份。
孙洪雷头一回卸掉那身沉重的铁灰色铠甲,换上了凉州少年侠客的粗布戎装,整个人看起来居然年轻了好几岁。
拍摄地在横店外围的一片戈壁布景区,地面铺着从外省运来的粗沙砾,远处搭了一片半人高的土墙作为羌人营帐的轮廓。
他开始的戏是董卓少年时宰杀耕牛宴请羌人首领,跟胡人结盟的桥段。
孙洪雷蹲在道具篝火旁,一边用手里的短刀划开道具牛肉的仿真外层,一边跟旁边扮演羌渠首领的演员对词。
他模仿着用甘肃方言底子让整段台词带上了边塞特有的粗砺感,这倒是让何亦安比较满意。
随着青年董卓的戏份开始。
董卓用刀划开牛肉的外层,镜头瞬间切换,色调陡转,从巨鹿枯黄换作西北戈壁冷金色。
祁连山脉隐在漫天风沙里,千里戈壁一望无垠,河床干涸开裂,唯有零星羌汉牧民帐篷散落远方。
董卓身披粗制戎装,两柄长弓背在身后,魁梧身躯立于数百羌人之间。
青年的董卓眉眼尚干净,没有半分后来阴戾狠辣,眼底全是少年侠气与报国热忱。
他亲手宰杀自家耕牛,分割肉食分予各路羌渠首领,粗陶酒坛轮番传递,戈壁篝火映亮一众羌人粗犷面庞。
一名年长羌渠举杯拱手,语气满是敬重:“汉家诸吏轻贱我边塞子民,唯有董君不分汉羌贵贱,与吾等同甘共苦。”
“他日若外敌来犯,吾等羌部甲兵牛羊,尽归君调遣,羌人愿随你赴死!”
董卓仰头饮尽粗酒,拍击腰间战刀,一腔热血尽数倾泻而出:“吾父不过边陲小小县尉,无高门世族依仗,然自幼读史,慕卫青、霍去病安边之志。”
“西陲汉羌皆是大汉子民,官吏盘剥、胡虏劫掠,皆吾心头大恨!他日若得庙堂重用,必轻徭薄赋,护此地苍生安稳!”
……
何亦安在监视器后面注意到孙洪雷的语速比他平时慢了半拍,音调里带着一种刻意收敛感觉。
这与之前刚开始拍摄之时,因为一直都是拍摄的战争场面,与最后的董卓入京,那种阴鸷压着的狠劲儿截然不同。
这说明孙洪雷还是有点儿东西的,他已经找到了“少年董卓“跟“中年董卓“之间的那条内在变化线。
不愧是能演潜伏余则成的,确实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过了。“何亦安拿起对讲机,“老孙,下一场马上准备,董卓在马背上左右双弓连射,我要一个长镜头跟到底。“
老孙从戈壁布景另一头跑过来,翻身上马之前先跑到何亦安面前蹲下来:“何导,那个双弓射箭的镜头,我是真射还是道具箭虚晃?“
“真射。“何亦安头也没抬,“靶子放在四十米外,角度偏左一丈,你射出去就要落在目标范围里,哪怕射偏了也比虚晃有说服力。“
“知道了!”
孙洪雷在远处听见这句,偷偷咽了口唾沫。
此刻他已经能感觉到何亦安对于剧组的那种严苛要求,这是他之前任何剧组都没有遇到过的。
不过他对此也没有反对,而是直接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从背后拔出弓,展现左右手都能搭弓射箭的能力。
因为左右齐射,真的是董卓的武力展现,而且这是一个极其逆天的能力。
年轻的董卓真的是纯粹靠武力砍上去的猛人。
当然这里在电影上的处理,肯定也是和之前张角的处理方式一样。
不过与张角有所不同的是,比起张角的闪回,这里更多的是用蒙太奇快剪镜头接连铺开。
何亦安准备用这种方式,层层撕碎少年纯粹初心,每一帧都要体现出刺心的落差。
第一个镜头:董卓单骑冲入寇群,左右开弓双箭齐发,孤身击溃小股来犯羌寇,满身血污立在沙场,麾下士卒齐声高呼将军威名。
第二个镜头:战后朝廷赏赐千匹绢帛,董卓分文不留,全数分给营中底层伤兵、贫寒士卒,自己依旧身着旧戎,分文不取分毫赏赐。
第三个镜头:县府主簿翻阅董卓厚厚一摞军功文书,笔尖淡淡落下批注,语气轻飘敷衍:“边陲小捷,寻常边功罢了,无世家贵人举荐,不得迁升为官。”
短短一行字,碾碎董卓数载浴血沙场的付出。
镜头给到董卓特写,指节死死攥紧军功简牍,骨节泛白,眼底少年赤诚一点点冷却,生出愤懑与寒凉。
他沙场半生不得志,先任郡贼曹、州兵马掾,连年与羌人血战,百战军功累累,斩杀、收服胡人无数。
可到了三十岁,依旧未能更进一步。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袁家递来了橄榄枝,欣喜若狂的董卓果断抓住。
他被征召为羽林郎,得郎官一职。
何亦安利用短镜直切洛阳皇城,展现出董卓入京述职后,所目睹朝堂全貌让他的心态继续发生变化。
画面中,董卓奉命入京述职,立于朱红宫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