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丝竹靡靡,灵帝端坐龙椅,十常侍手持卖官簿高声诵读,三公千万钱、卿大夫五百万明码标价,殿内权贵嬉笑宴饮,金玉绫罗堆积如山。
紧接着将镜头分割,一半是殿内奢靡狂欢,一半是宫墙外洛阳城郊遍地流民、冻饿而死的百姓。
两种声响交织,殿内嬉笑声与墙外哀嚎撞在一起。
同时还有外戚何进屠户出身却执掌兵权;世家子弟宴饮奢靡,士族空谈五经,全然不顾民间死活。
董卓亲眼见贵族浪费粮米,城外百姓易子而食,心中再一次对自己效忠,甚至想要一生报效的大汉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同时他也真正认识到了自己长期被边缘化的原因。
朝廷始终将他当作边塞工具人,战事紧急启用,战事平定即刻削权,数次召回又外放,无士族同僚举荐,永远游离权力中心。
有功无赏,有过重罚。
若是没有袁家,他将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却正是这个看起来扶持他的袁家,让他彻底对自己曾经的理想完全幻灭。
也就是这个时候,将平行对照镜头猛地切入洛阳皇宫。
锦衣华服袁绍仆从簇拥,缓步走入皇宫,他只有十五六岁,并未成年,也无需半分战功,内侍躬身授郎官印绶。
这一刻,世家与生俱来的荣华,与戈壁浴血青年形成撕裂般对比。
……
为了让这种撕裂和冲击来的更猛烈一点。
何亦安带着孙洪雷进了洛阳宫殿的室内布景,安排他的站位,同时又让乔震宇注意一下自己的说话语调。
他现在需要拍的,就是为了展现出阶级差距的一场戏。
袁绍被拜为郎,进宫谢恩,然后与董卓擦肩而过的对手戏。
谭铠穿着一身精工刺绣的锦袍,腰佩玉剑,发冠上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青玉,整个人像从东汉画像上走下来的世家公子。
因为有着提前训练礼仪和步频的缘故,不管是拜官还是谢恩,一切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同时他后退着退出大殿,并且转身时步子不疾不徐。
面对皇帝,他姿态很低,但是面对同样的郎官和侍卫,便又恢复了袁大公子的做派,将下颌微微仰着,目光越过孙洪雷的肩膀扫向远处,即便是董卓也不值得他停留目光。
老实说,这一番无声的演绎其实已经不错了,但何亦安觉得还可以再提升一点。
“先保一条,袁绍。”何亦安坐在监视器后面,“你从头到尾都不要正眼看董卓,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斜扫他全身一次,自然的收回目光,就够了。”
谭铠点头,并没有因为导演吹毛求疵,而有什么情绪。
既然要保一条重拍,那么一切就要重来。
倒是之前的宫内剧情不用重新拍了。
随着场记板落下,孙洪雷穿着一身戎装,抱着头盔从宫道另一头走来。
他的步子迈的很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比起袁绍的松弛,他的肩膀则是始终绷着,显然是随时保持着警惕。
而从另一侧走来的谭铠则是锦衣玉带,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尺寸,充满了士子风流的味道。
两人在宫道中央交汇。
谭铠的目光从孙洪雷的头盔上掠过,又滑到他的衣领上,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刀柄上。
那半秒的停顿里,所有的轻慢都在那一瞥里写尽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快,等候在外的仆从快速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盈。
孙洪雷回过头,看着袁绍被赏赐的郎官服饰,站在原地,抱着头盔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何亦安注意到孙洪雷突然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整个人物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咔。“何亦安拿起对讲机,“这条过了,洪雷表演的不错,继续保持。”
“谭铠,你刚才那一眼里能不能再加一点,我想不仅要有轻慢,还要有一种'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的厌倦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保一条。”
“没问题,何导,我再试试!”
第三遍再拍的时候,谭铠的表现其实没有上一次好,但确实是在眼神里多了一些冷漠的神采。
但这与何亦安想要的效果其实也还是有些差距,后面又拍了几次,都还是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他便知道不应该继续去强求了。
遂结束了这一段拍摄,继续收尾袁绍在洛阳的这部分戏份。
孙洪雷站在原地,在这个微小的停顿里,似乎能听见一个青年人心中最纯粹的报国理想开始破碎的声音。
十载舍生忘死,竟不如四世三公袁绍弱冠之年一纸举孝廉文书,便能轻轻松松得到同阶郎官职位。
而他也已经被打上了袁家的烙印。
董卓立在廊下,隔着宫墙听尽庙堂荒唐,回想着自己亲眼所见的,城外不断出现的流民,心底报国之志一寸寸开裂。
他曾经想要守护的大汉,早已从根上腐烂,权贵盘踞上层,如他一般的寒门将士、底层百姓皆是随意舍弃的棋子。
他迫切的想要回到战场,回到凉州。
只不过他并没有被送回凉州,而是被袁家安排,去了大汉另一个边疆并州。
前往并州的路上,董卓独行草原,风沙打在脸上,眼底的意气彻底消散,只剩沉郁隐忍。
朝廷召之即来、乱平即弃,数十年沙场拼杀,被征来调去,他的未来又在何方?
……
ps:董卓父亲为颍川轮氏县尉,家族无士族门阀根基,凉州汉羌杂居,民风悍勇。卓膂力过人,双弓左右驰射,常宰杀耕牛宴请羌渠首领,与胡人交好,在边塞威望极高,少年立志戍边报国,平定羌乱,造福百姓。
? 第197章 以身为药,欲治汉疾(下)
结束了青年董卓的这部分拍摄后,电影前期基本上该有的铺垫就全部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董卓继续平叛,四处调遣,然后张角传道八州的剧情。
这部分的内容其实就是进一步完善人物弧光,并且将情绪层层递进。
董卓的打仗戏份基本已经拍完了,所以接下来主要就是张角传道的戏份。
不过就在何亦安准备接下来拍摄的时候,当天下午,巩莉正好打来电话,说《源代码》的剧本她已经看了几遍,对角色很满意,下周可以去好莱坞他的公司签合同。
何亦安在电话里简短地跟她确认了几个制片细节,以及自己想要表现的效果,让她自己琢磨后,就挂断电话。
“何导!”这是剧组的一个副导演在走廊尽头喊他,“下一章张角的戏份,还需要调整吗?”
“等一下,”何亦安转头应了一声,“我亲自来看看。”
……
镜头切回中原张角的身上,此刻的他年龄比董卓要大一些,但也还没有完全对大汉放弃希望。
但也仅仅只是点点希望而已,因为接下来要拍摄的便是一场‘州府官吏拒赈灾’的重头戏。
在巨鹿乡集之中,官吏囤积粟米,高价售卖,流民跪地哀求,官吏挥鞭驱赶。
县官坐在堂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只铜质酒樽。
他肥头大耳,下巴叠出三层肉,眉间带着一种常年作威作福养出来的怠惰。
李雪建站在堂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麻布长袍,身后是几个跪在地上、衣着褴褛的流民群演。
“县官。”李雪建开口,声线压得很低,“巨鹿八县连年蝗旱,百姓颗粒无收,流民已逾三万。恳请大人开仓赈济,暂免赋税。”
县官嗤笑一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开仓?郡仓存粮也是有数目的。放了粮,本官拿什么缴朝廷的税赋?”
“上官。”李雪建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愈发沉郁,“蝼蚁苟活,尚需一抔土。三万流民若是再无粮过冬,不必等朝廷下旨平叛,他们自己就会爬起来反。”
县官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李雪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优越感。
“尔一介妖道草医,也敢危言耸听?来人,轰出去。”
两个差役上前推搡。
李雪建饰演的张角转身朝外走,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大汉病入膏肓,寻常草药已无用了。”
……
再次使用蒙太奇的手法跨越数载光阴,镜头跟着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踏遍,十余年间走遍青、徐、幽、兖八州。
瘟疫遍地的村落里,张角支起简易药棚,熬煮草药,符水中掺入粟米豆粮,分发给饿到脱力流民。
也就是这个时候,镜头闪回电影最开始的时候,张角走到爷孙二人面前,解开布包,倒出半碗小米,递到孩童手中。
老翁慌忙磕头:先生大恩!
张角扶起老者,声音沙哑:苍生不该饿死于土地,(大汉)这病,我来想办法治。
而后每到一处,百姓跪倒在地,尊称其大贤良师,原本麻木死寂的眼底,也只有在开导他时,才会在绝境中生出唯一的微光。
此所谓之八州传道,一碗粟米便是神迹。
乡野田埂,两名老农倚着田埂闲谈,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又几分庆幸,镜头拉近,老农间的对白朴实则更为戳心:
“旁人传言大贤良师撒豆成兵,起初老朽只当虚妄传言,直至荒年颗粒无收,他将一把豆子撒入我粗陶碗中,方知何为神通。”
另一老农对此也喟然长叹一声,抬手抹去眼角浊泪:“官府粮仓锁死,官吏抬粮高价售卖,我等求死不得。”
“唯有大贤良师分粮施药,跟着他,好歹能多活一日。”
所谓撒豆成兵从无玄幻妖法,不过绝境里一口活命粮。
张角也很清楚这一点,百姓很好鼓动,但百姓也非常现实,他们追随自己从不是信奉虚无仙术,只是朝廷和连连兵荒早已断绝所有人活路。
这种情况下,张角最初也不是没有想过用正常的手段和方法来解决这样的问题。
镜头回闪,再次接续上这一切最初之时。
刚刚开始踏足各州的张角还是一腔救国之心。
张角无数次写下赈灾、减赋、安抚流民的请愿奏疏,送呈州府,甚至还希望他们也能往上汇报,让灵帝听一听百姓的声音。
但最终当然是杳无音信,被各州县当成妄语。
哪怕是往日与张角有过一面之缘的董卓,对此也不做任何反应。
即便有于心不忍之官将其反应的情况往上呈报,也都会被十常侍扣下,弃于废纸堆,无人翻看一眼。
不断求告官府也毫无效果后,张角心底的悲悯慢慢生出决绝,他不愿逼百姓举兵,可大汉已经不给底层半分生路。
深夜油灯之下,他伏案提笔,已经彻底失望的张角指尖微微颤抖:“一家王廷坐拥天下仓廪,九州黎庶皆为刍狗,寻常汤药难医此等沉疴,唯有改天换地,方得太平。”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大贤良师才真正开始他的撒豆成兵之神通。
他把豆子撒进流民的碗里,越来越多的流民便成了他太平道的门人。
一碗豆子,胜过官府整年赈济。
各地流民纷纷归附,太平道三十六方渠帅也终于齐聚。
而就在张角快速发育之时,大汉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这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