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上司,却能影响上司对新人的判断,能决定新人最开始接触什么样的工作。
裴云刚到检察厅不到一个月,他最不该得罪的人,就是郑昌民这种前辈。
接风宴那天,名义上是给新人接风,实际却是给新人立规矩。
可偏偏,裴云就让他丢了面子。
所以,麻烦就来了。
第二天上午,裴云刚到办公室,郑昌民就把一份文件袋放到了他桌上。
“裴检,昨天那份材料,部长上午要听意见,你来得正好,趁例会前再看一遍。”
裴云看了一眼文件袋。
“我昨晚已经看过电子版。”
郑昌民笑了笑。
“电子版是电子版,纸质版是纸质版,检察厅里办事,最后看的还是你手里这份,新人刚来,别太相信电脑里的东西,很多细节都在纸上。”
裴云拆开文件袋。
“前辈说得对,纸上确实有细节。”
郑昌民像是没听出他的意思,语气温和。
“接风宴那天,我就说过,你脑子快,反应也快,但检察厅不是考试场。”
“考试的时候,你只要把正确答案写出来就行,进了检察厅,正确答案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裴云翻着资料。
“如果正确答案不重要,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看卷宗?”
郑昌民的语气淡了些。
“裴检,你这个人说话,总喜欢把话顶回来。”
“我只是在确认前辈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郑昌民说,“新人进来,第一个月不要急着证明自己,你现在还没正式接案,最多就是帮忙看看材料,写点辅助意见,既然是辅助,就别把自己当主审。”
裴云把资料放回桌上。
“所以这份材料,是让我练手,还是让我出错?”
郑昌民看着他。
“裴云,你什么意思?”
“前辈把文件袋放到我桌上之前,应该也看过吧?”
“我当然看过。”
“那前辈应该知道,目录上写着八份附件,袋子里只有七份。”
郑昌民停了一下,随即说道:
“可能是下面装袋的时候漏了,新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该是怀疑前辈,而是先把流程问清楚。”
裴云说:“我没有怀疑前辈,我是在给前辈机会解释。”
郑昌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裴检,你才来不到一个月,接风宴上不给前辈面子,我可以理解,年轻人有脾气。
可在办公室里,拿一份少了附件的材料来暗示前辈故意为难你,这就不是有脾气了,是不懂分寸。”
裴云的语气没有起伏。
“资料少了一份,我指出来,不是不给谁面子,而是不想替谁的疏漏写意见。”
郑昌民冷笑。
“疏漏?你这话说得倒是客气,你心里不是已经认定有人故意抽走了吗?”
“如果我认定了,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和前辈说话。”
“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裴云说,“补齐附件,我按完整材料写意见,如果前辈坚持让我按现在这份纸质版写,我也可以写,但我会在意见第一页注明问题所在。”
郑昌民低声道:“裴云,你这是在威胁我?”
“前辈,我是在保护自己。”
“你保护自己,就要把前辈架到台上?”
“如果前辈没有问题,我注明事实,不会影响前辈,如果前辈觉得这句话会影响你,那问题就不在我这里。”
郑昌民盯着他,半晌才说道:
“我以前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新人,成绩好,出身好,觉得自己能看透所有事情,刚进来时,谁都不服,谁的话都要反驳。
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明白,检察厅最不缺聪明人,聪明人如果不会站队,不会低头,不会闭嘴,最后只会被磨平。”
裴云说:“前辈想磨平我?”
“我是想教你,案卷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你以为少一份附件就是大事,可在这里,每天都有比这更麻烦的情况,你要是连这点余地都不给别人,以后谁愿意带你?”
裴云说:“前辈所谓的带人,是指先拿走一份附件,再看新人会不会犯错?”
郑昌民声音一沉。
“我说了,注意你的措辞。”
“我已经很注意了。”
裴云把目录推到他面前。
“我没有说是谁拿走的,也没有说这是故意的,我只是说,目录和实物不一致,前辈如果觉得这句话刺耳,可以补齐附件,补齐之后,它就只是一次失误。”
郑昌民轻轻笑了一声。
“你把话说得这么满,就不怕以后没人帮你?”
裴云回道:
“如果帮我的代价,是我必须假装看不见少了一份资料,那我宁愿慢一点。”
“慢一点?”
郑昌民说道,“你以为慢一点只是晚升职?这个地方有很多办法让一个人慢下来,没人给你案子,没人带你出庭,没人让你接触核心材料,你每天坐在这里,看别人办案,看别人立功,看别人往上走,到时候你还会觉得自己很有原则吗?”
裴云沉默片刻,说道:“前辈这番话,比接风宴上那杯酒有用。”
郑昌民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
“至少现在我知道了,不喝那杯酒的后果是什么。”
郑昌民冷声道:“所以你后悔了?”
裴云说:
“不后悔,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前辈所谓的规矩,其实只是希望新人别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郑昌民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就在这时,会议室方向有人通知例会开始。
郑昌民压着火气,说道:
“好,既然你觉得自己看得这么清楚,等会儿部长问起来,你就照实说,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把一份练手材料说成天大的问题。”
裴云收起资料。
“前辈放心,我不会说成天大的问题。”
例会上,人不多。
部长姜东旭坐在主位,郑昌民坐在一侧,裴云坐在下首。
姜东旭先说完几个日程,随后看向裴云。
“给你的材料,看完了吗?”
裴云回答:“看完了。”
姜东旭说道:
“这次只是让你熟悉审查意见的格式,说说看,不用太复杂。”
郑昌民接过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裴云缓和。
“部长,裴检刚来,第一次看这种材料,可能会比较谨慎,我刚才也提醒过他,辅助意见不需要写得太重,重点是先熟悉流程。”
裴云没有让郑昌民把话带过去。
“部长,我准备了两份意见。”
姜东旭看向他。
“两份?”
郑昌民立刻说道:
“裴检,你不用把简单问题复杂化,部长只是让你说个初步看法。”
裴云把文件放到桌上。
“正因为是初步看法,所以我不能只给一个结论,纸质材料和电子材料不一致,纸质版少一份附件,基于纸质版,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基于完整电子版,结论不同。”
姜东旭没有立刻说话。
郑昌民皱眉。
“少一份附件而已,刚才我已经说过,可能是装袋遗漏,你现在当着部长的面强调这个,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裴云看着姜东旭,说道:
“部长,如果这份意见只是练习,我可以当作小题大做,但如果这份意见要留下记录,哪怕只是辅助意见,我也需要说明依据。
否则以后有人追问,为什么结论和完整材料不一致,我无法解释。”
郑昌民说:“没人会拿一份新人练习意见追问你。”
裴云接得很快。
“前辈刚才也说了,检察厅不是学校,既然不是学校,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练习卷,只要材料经过我的手,只要意见署我的名字,我就要对它负责。”
姜东旭终于开口。
“郑检,这份材料是你给他的?”
郑昌民说:
“是,我只是让他练练手,没想到裴检反应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