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平静道:
“我反应不大,如果反应大,我现在说的就不是材料少了一份,而是谁在什么时候拿走了它。”
郑昌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云,你这是在指控?”
“不是。”裴云说,“指控需要对象和证据,我现在只有事实,至于原因,我可以接受装袋遗漏这个说法。”
郑昌民冷笑。
“你这叫接受?你每句话都在暗示有人动手脚。”
裴云说:
“前辈觉得我在暗示,是因为这件事听起来不像普通遗漏。”
姜东旭看向裴云。
“你想怎么处理?”
裴云说:
“补齐附件,以完整材料为准,两份意见都留给部长参考,至于附件缺失,第一次按交接失误处理,不追究。”
郑昌民立刻抓住话头。
“第一次?裴检,你这口气不小,你才来几天,就开始给前辈们划线了?”
裴云看着他。
“我不是给前辈划线,是给我自己的名字划线。”
郑昌民说:
“你以为这样显得你很谨慎?在我看来,这是不信任同事。
一个新人,进来不到一个月,庭也没出过,先学会怀疑前辈了,部长,这样的人以后怎么带?”
裴云语气依旧淡定。
“前辈说我不信任同事,我承认一半,我信任流程,不信任没有记录的口头解释,所以我应该从第一份材料开始,把习惯立住。”
郑昌民说:
“习惯?你的习惯就是让前辈下不来台?”
裴云说:“如果前辈的台,是建立在新人必须装作没看见问题上,那这个台本来就不稳。”
姜东旭看着裴云,语气淡了些。
“裴云,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裴云回答:
“知道,我的前辈,郑昌民检察官。”
“那你还这样说?”
“因为我没有说郑检察官拿走了附件,也没有说郑检察官故意为难我。
我说的是,这份材料不完整,部长,如果连这句话都不能说,那我以后确实需要重新学习检察厅的规矩。”
郑昌民冷声道:“你少拿规矩压人。”
裴云说:
“前辈接风宴上教我的,也是规矩,新人要敬酒,要低头,要懂前后辈关系,今天我只是换了一种规矩。”
郑昌民说:
“部长,这件事本来就是小事,裴检把它摆到例会上,说到底还是接风宴那天心里有气。
他不服管,也不愿意接受前辈提醒,新人有棱角可以,但如果每次都这样,队伍不好带。”
裴云接过话。
“部长,我也认为这是小事,所以我没有要求查监控,没有要求追交接记录,也没有问昨晚谁最后接触过文件袋。
郑检察官说我把事情闹大,我不认同,恰恰相反,我一直在把事情压小。”
郑昌民冷笑。“你这叫压小?”
“是。”裴云说,“如果我不压,现在讨论的就不是补附件,而是谁要解释附件为什么会消失。”
郑昌民被这句话堵住。
姜东旭沉默了片刻。
“郑检,把附件补齐。”
郑昌民停了一秒。
“部长……”
姜东旭没有让他说下去。
“既然是练手材料,就更没必要留下这种问题,以后交给新人的材料,目录、附件、交接人,都写清楚,免得一点小事也能吵成这样。”
事情到这种地步,郑昌民只能说道:“明白。”
姜东旭又看向裴云。
“裴云,你也别觉得自己赢了,检察厅不是靠抓同事话柄往前走的地方,先把姿态放低一点。”
裴云说:“部长,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姜东旭问:“那你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裴云回答:“我只是没有输在一份少了附件的材料上。”
姜东旭看了他片刻,最后说道:
“完整意见留下,纸质版那份拿回去,不归档,散会。”
会议结束后,郑昌民没有马上离开。
等姜东旭走出会议室,他才开口。
“裴云,你今天很风光。”
裴云把文件收好。
“前辈误会了,风光的人不会被缺附件的材料试探。”
郑昌民冷笑。
“你觉得这是试探?”
“前辈觉得不是,那就不是。”
“少跟我玩文字游戏。”
郑昌民声音压低。
“我承认,你今天处理得不错,可是你要明白,检察厅不是只看一次输赢,今天你让别人知道你不好拿捏,明天别人也会知道你不好相处。”
裴云说:“好拿捏和好相处,不是一回事。”
郑昌民说:“在这里,很多时候就是一回事。”
裴云看着他,“那可能是这里的问题。”
郑昌民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肯退让。”
裴云说:
“前辈们想教育我,我认真学了,接风宴上学的是人情,今天学的是流程,只不过我学完之后发现,有些人情不能碰,有些流程不能省。”
郑昌民说:“你以为自己很干净?”
“我没这么说。”
“你以后也会妥协,也会低头,也会有不得不闭嘴的时候。”
“也许会。”裴云说,“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因为一份被拿走的附件。”
郑昌民脸上有些冷漠。
“第一次,我当你年轻。”
裴云淡淡回答道:
“第一次,我当作失误。”
“前辈刚才说,检察厅不是靠一次输赢往前走的地方。”
“我同意。”
“所以这次到这里为止,附件补上,意见留下,谁都不用难看。”
郑昌民说:“你这是给我台阶?”
裴云说:
“不是,我是在给自己省麻烦。”
裴云拿起完整材料,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郑前辈。”
“我才来不到一个月,也没有资格教前辈做事,但如果前辈以后还想教我,最好换一种方法。”
郑昌民冷冷道:“什么方法?”
裴云说:“别用我一定能看出来的漏洞,那样会显得大家都很愚蠢。”
说完,裴云离开会议室。
这一次,郑昌民没有再叫住他。
第58章 :乱七八糟的事
裴云回到办公室时,桌上已经堆了几份需要处理的杂项文件。
金美珠今天没来。
平时由事务官顺手处理的小事,现在都落到了他自己手里。
裴云没有抱怨。
他把文件按类别分开,又重新核对了一遍目录,开始后续的工作。
从会议室到办公室这一段路上,他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谈不上敌意,但是挺复杂的。
这些人清楚郑昌民在做什么。
他们也曾经是新人,在饭桌上被迫举杯,在前辈的几句话里学会闭嘴,也曾经因为一份不小心少了的材料、一句新人还不熟流程的评价,被晾在角落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