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历过裴云正在经历的一切。
然后,他们熬过去了。
再然后,他们成了前辈。
等他们终于坐到前辈的位置上,很多人并没有结束那套规矩,而是把自己当年承受过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下一批后辈。
新人就算看出问题,也只好先学会装作没看见,顺从。
说到底,这是一种职场80。
只是它更隐晦,容易被包装成文化。
被压迫过的人说,这是传统。
吃过苦的人说,新人都要这样。
熬出头的人说,当年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于是,压迫就变成了规矩,委屈就变成了成长,服从就变成了懂事。
裴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刚才那份完整材料。
他在半岛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知道在这个体系里,资历和年龄有多重要。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接受。
因为他的外壳属于这里,但灵魂不是。
他骨子里仍然保留着另一种判断方式。
尊重可以给,礼貌可以有,规矩也可以遵守。
可这里的所谓规矩,是让新人必须吞下不合理的对待,所谓前后辈文化,是让后来者重复承受前人受过的压迫,所谓懂事,是要求他明知道材料有问题,却还要替别人把责任扛下来……
那他不会接受。
裴云可以规规矩矩叫郑昌民一声前辈。
但他不会因为这声前辈,就把自己变为一只乖乖兔子。
裴云忽然想到了他隔壁的朴智妍和全宝蓝。
想到了那个名字曾经被反复挂在新闻标题上的组合。
T-ara。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裴云并不清楚。
可是当刘花英说出自己被成员80之后,整个舆论就像被某个词瞬间触发了一样。
80。
只要这两个字出现,很多人便不再需要证据,也不再需要完整的前因后果。
风向几乎在极短时间内一边倒。
T-ara的成员立刻从舞台上的偶像,变成了舆论口中十恶不赦、不可原谅的恶人。
她们唱过什么歌,努力过多少年,曾经有多少成绩,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公众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施暴的对象。
更可笑的是,那些向T-ara施暴的人里,很多人本身也经历过前后辈文化的熏陶。
他们也曾经是后辈。
他们也可能在学校、职场、军队、公司里,被前辈压过,被上级训过,被所谓传统磨过。
等他们在新闻里看见一群所谓的80者时,便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安全出口。
他们感同身受一般,把自己代入进去。
仿佛自己曾经承受过的委屈,都可以通过辱骂另一个人来讨回来。
他们厌恶80,所以他们用更大的声音去80别人。
他们痛恨压迫,所以他们站在人群里,对被舆论围住的人施加另一种压迫。
他们自称正义。
可那种正义,是正义吗?
矛盾又扭捏。
裴云觉得十分可笑。
因为这些人并不是真的反对80。
他们只是反对自己成为被80的那一个。
一旦他们站到了人数更多、声音更大的那一边,他们就会很自然地拿起同样的东西,砸向另一个人。
其实只要稍微了解一点历史,就能明白,半岛的这种前后辈秩序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半岛都深受华夏文化影响。
作为藩属国,从高丽时期开始,儒学被大量引入,到了后来,更是逐渐渗透进国家制度、社会伦理和日常生活之中。
长幼有序。
尊卑有别。
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这些原本是维系秩序,约束人心的伦理观念,也曾被写进礼法与制度里,成为社会运行的一部分。
它的本意是好的。
人在群体之中,总要有秩序。
晚辈尊重长辈,学生尊重老师,后辈尊重前辈。
问题在于,当一种伦理被不断强化,又被权力、人情、利益和群体压力裹挟之后,它就很容易偏离原本的样子。
尊重变成了服从。
礼貌变成了低头。
前辈的经验变成了天然的权威。
后辈的沉默变成了理所当然。
到了最后,所谓长幼有序,便不再只是提醒人懂礼,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压迫的工具。
前辈可以用它要求后辈喝酒。
上级可以用它要求下级闭嘴。
年长者可以用它要求年轻人忍耐。
而被压迫过的人,在有朝一日成为前辈之后,又会理直气壮地拿同样的东西去压迫别人。
仿佛只有这样,自己当年受过的委屈才算没有白受。
裴云想到这里,只觉得蛋疼。
这地方是有点说法的。
一种原本用于修身齐家、稳定秩序的文化,走到极端之后,竟然成了最方便的借口。
谁都可以披着传统的外衣,去做压迫别人的事。
然后再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规矩。
至于他和郑昌民之间的矛盾,裴云很清楚,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很多人也觉得郑昌民的做法是对的。
今天这件事最多只是暂时压了下去,并不代表郑昌民会真的咽下这口气。
不过,裴云倒也没有太担心。
这里毕竟是检察厅。
哪怕有人想针对他,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摆到明面上来。
他们可以在案子分配上动手,可以在材料交接上做文章,可以用前后辈的身份压他……
但这些手段都必须藏在检察厅原本的秩序里。
不能太露骨,更不能留下把柄。
裴云也正是在这几次交锋里慢慢发现,大家其实都被同一套系统约束着。
他们想动他,可以。
但不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检察官这个身份既是压力,也是保护。
只要他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在程序上留下漏洞,别人想把他按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部长姜东旭对他的态度也很微妙。
如果姜东旭真想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放任郑昌民这些人试探他。
可要说姜东旭完全偏向那些前辈,也不准确。
每到关键时候,他又会把话往裴云这边偏一点。
像是在观察,也像是在衡量。
既放任他们针对裴云,又在某些时候替裴云留下一条路。
这种态度让裴云觉得很有趣。
姜东旭不是单纯的庇护者,也不是单纯的压迫者。
他更像是坐在棋盘旁边的人。
不急着落子,只看每个人会怎么走。
…………
裴云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
金美珠不在,许多原本可以交给事务官处理的细节,现在都要他自己一项一项确认。
他没有急躁,按部就班地往下做。
忙了一会儿,裴云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汉江边,他拍了几张照片。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拍照,更谈不上臭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