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套房,专供餐食,外头几十号顶级律师一天十二个时辰排着队陪聊,底下的小管教见了他还得躬身行礼。”
“照我看,这案子对他来说未必是受罪,说不定还算是一次难得放下财阀重担的带薪休假呢。”
李富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具体怎么做是你的事。”
“你只需要在程序合法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给他添乱,找麻烦,把审讯,调查,开庭的时间无限期拉长。”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就越有利。”
说完这句.
李富真突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释然道:
“……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要求你为我做事。”
“办完李在镕这件事,我们之间就算彻底两清了。”
“以后我李富真绝不会再拿任何把柄来威胁你半分。”
李富真停顿了一下,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你自由了,裴云。”
裴云愣了一下。
作为全韩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李富真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她要是想算计一个人,有一万种手段挖坑。
但只要她当面做出的公开承诺,就绝不可能食言,更不屑于在这种事上撒谎。
她是认真的。
那个套在他脖子上,从孤儿院起勒了他十余年的绞索,她居然准备亲手解开了?
裴云认真的问道:
“为什么?你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把我这条养得正顺手,又身处特别行动组关键位置的刀放走,你突然唱的是哪一出?”
李富真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你这把刀现在太快,太硬,也太高了。”
“你已经是高等检察厅特别行动组的组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泥潭里任我拿捏的孤儿。”
“把一头已经长出獠牙的野兽强行拴在身边,最后只会被反噬。”
“在这个巨大的黄金牢笼里,我们衣来伸手,渴望的却是自由与喘息。”
“当年尹馨在曼哈顿窒息而死,我救不了她。”
“而后来,我把你逼进法学院,逼着你踩着血迹往上爬,把你强行拽进首尔肮脏的名利场……”
“有时候看着你刚才防备我,甚至恨不得拔下头发跟我撇清关系的样子……”
“我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了当年逼死尹馨的那种刽子手,我也在亲手为你打造一个牢笼。”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感觉。”
“裴云,我不希望到最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活得最像尹馨,骨子里还带点野性温度的人……眼里看我的时候,也只剩下恶心和仇恨。”
李富真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优雅高贵的坐姿,淡淡道:
“算是我替尹馨看看吧。”
“我想看看,如果这片阴影彻底从你头顶挪开,你到底能在这个混账世道里,活得有多自在。”
裴云眼神里划过一抹少见的情绪波动。
他确实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按照他原本在大脑深处精心推演了无数次的路线图,他从没指望过李富真会大发慈悲。
他的野心是一步步从高等检察厅杀上去,直到坐进大检察厅那几间能俯瞰整个首尔的真正权力中枢。
到了那个时候,他手里攥着的权柄,掌握的核心机密,足够反过来变成刺向三星的利刃。
他原本是打算等自己羽翼彻底丰满后,亲手斩断李富真套在他脖子上的这根引线,以此来换取解脱。
可现在……
这个在商界翻云覆雨,杀伐果决的女人,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门推开,主动放了手。
就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生死决斗,你磨了十年的刀,日夜警惕着对面的恶龙。
结果对方却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递给你一杯温茶,然后告诉你:你走吧。
那一瞬间,裴云只觉得心口处像被骤然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真是见鬼,自己是不是骨子里天生就贱?
明明梦寐以求的自由就这么摆在眼前,卸下了背负十几年的枷锁。
他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像是在冥冥之中失去了某种赖以支撑自己拼命往上爬的支点。
他恨李富真吗?
恨过。
当然恨过。
可随着位置越坐越高,见识了青瓦台,国会,财阀之间那层出不穷的肮脏与血腥。
在这个人吃人的首尔,单纯的恨意救不了任何人。
相反,是李富真把丛林法则硬生生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是这个女人教会了他上位者的思考逻辑,教会了他在面对贪婪与背叛时如何保持绝对的冷酷。
教会了他怎么在这座黄金与白骨堆成的城市里,做一只不仅能活着,还能亮出獠牙撕碎猎物的恶狼。
她是他的阴影,是他的枷锁,却也是亲手将他雕琢成今天这柄利刃的铸剑师。
良久,裴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谢。”
“我知道了。”
便没有其他的话了。
李富真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副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在镕的案子,行动组会按最繁琐的程序走,够他喝一壶的。”
裴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随手将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恢复了往日那副散漫的调子:
“夜深了,姐姐也早点休息吧,茶不错,就是有点苦。”
“路上开车小心。”李富真坐在原位没动,轻声叮嘱了一句。
“走了。”
裴云摆了摆手,走了出去。
李富真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椅中,视线落在红木桌面上。
那里,躺着裴云刚才半开玩笑,半带嘲弄拔下的那根短发。
“呵……”李富真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个满身是刺的家伙,临走时的表情有多别扭,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她是突发善心的施舍,或是权衡利弊后的退让。
他也以为那句验DNA的玩笑话,不过是用来刺痛她,拉开距离的盾牌。
她按下了桌角的呼叫铃。
不到半分钟,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跟了李富真近十年的贴身心腹助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躬身:
“社长,您吩咐。”
李富真将桌上裴云留下的那根黑色短发捏起,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紧接着,在助理略带错愕的目光下,李富真神色平静地抬起右手,探入自己盘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丝间。
指尖微一用力。
李富真拔下了自己的一根长发。
她将自己的头发也放入了同一个密封袋中,分格隔开,封好封口。
将密封袋递给助理时。
“送去瑞士那家私人医学实验室,走我的独立专线,不要经过国内任何一家机构,更不要让三星法务部和在镕那边察觉到半点风声。”
助理双手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的两根头发,心头猛地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社长,检测项目是……”
“全基因序列比对,以及……直系与旁系血缘亲属关系鉴定。”
“是,社长,结果出来后,我会亲自去取,绝不假手他人。”助理领命,小心地将密封袋收进内衬口袋,躬身退了出去。
包厢里再次只剩下李富真一人。
“裴云……但愿只是我多心了。”
第271章 李富真的亲弟弟
两天后。
新罗酒店,社长办公室。
首尔迎来了连日的阴雨,整座城市像是浸在水汽中,显得压抑沉闷。
“笃笃。”
两声敲门声响起。
“进。”李富真头也没抬,声音冷淡。
贴身助理快步走了进来。
助理双手拿着一个未拆封的文件袋,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
“社长,瑞士那边派专人送过来了,全程没有走民航商业托运,刚落地仁川。”
“放在旁边吧。”
“辛苦了,你先出去休息。”
助理愣了一下。
本以为社长会第一时间急不可耐地撕开确认,却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淡定。
“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