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不敢多问,将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一角,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李富真并没有立刻去看那个袋子。
她像是完全遗忘了它的存在一样,伸手抽出了下一份关于下季度免税店业务重组的企划案。
一页,两页,三页。
她神色如常地翻阅,批注,签字。
作为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女人,几十年的风浪将她的神经淬炼得比钢铁还要坚韧。
半个小时后,手头所有紧急的公文终于全部处理完毕。
李富真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了那份文件袋上。
袋子的封口处,贴着瑞士医学实验室特制的防拆防伪封条,上面印着独一无二的数据编码,两侧还压着完好无损的火漆印。
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即将看到这份鉴定结果的人。
刀刃挑破了封条的边缘,沿着密封线缓缓划开。
李富真神色依旧如常,甚至觉得有些荒唐。
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的。
她抽出里面那叠检测报告,随意地翻过前面的分析图谱,基因匹配度柱状图。
她只是想了结心中的那点执念,给自己的潜意识一个死心的交代罢了。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第十二页,落在那段用红印加盖的实验室最终结论汇总上时……
李富真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结论:样本A(送检者)与样本B(比对者),在线粒体DNA与常染色体复杂亲缘关系鉴定模型下,显示存在极高概率的半同胞关系。置信度:99.98%……具有共同生物学父亲。】
李富真只觉得眼前的英文字母开始扭曲,重叠。
裁纸刀从她指尖滑落。
此刻……她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一行行严谨的数据结论。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如此巧合的事情!
李富真的呼吸变的急促。
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李健熙,正处于执掌三星帝国的巅峰时期。
那个被称为“经济总统”的男人,老当益壮,精力充沛得可怕,权势滔天,首尔的夜晚任他索取。
在那个年代,围绕在李健熙身边的各色女人多得数不清。
名门闺秀,顶尖影星,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对于那个男人的风流韵事,母亲洪罗喜为了稳固主母的地位和家族股权,几十年来早就练就了闭目塞听的本事。
而李在镕,李富真这些兄妹,身处那个畸形庞大的牢笼里,也早已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二十多年前……正好是对得上的时间!
李富真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为什么裴云身上总有一股骨子里刻出来的傲慢与桀骜!
为什么他面对李在镕,面对整个三星法务部的滔天权势,眼神深处从来没有底层凡人的卑微与恐惧。
为什么裴云的眉眼,甚至那副散漫而充满叛逆的性子,会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甚至一度在午夜梦回时,让她恍惚看到了当年死在曼哈顿公寓里的李尹馨!
那根本不是什么恰好相似!
那是因为……
裴云的身体里,流淌着和李尹馨,和她李富真,和李在镕同出一源的李氏家族的血脉!
他是她的亲弟弟。
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此刻在李富真眼里全变成了白纸。
她试图深呼吸去平复心跳,但脑海中全是那张报告单上的数字,以及裴云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桀骜的脸庞。
看不进去了。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拿好包包和外套,就来到了办公室外。
外间的秘书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齐齐站起身。
平日里走路永远不急不缓的李富真,此刻脸色没有一丝血色。
“取消今天剩下的所有行程,包括和企划财政部次长的晚餐。”
李富真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径直走向电梯:“叫车,去汉南洞。”
半小时后,迈巴赫在首尔的雨中疾驰。
后座上,李富真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必须要弄清楚。
她必须回去问那个可能知道一切真相的人。
她的母亲,洪罗喜。
在三星帝国里,父亲李健熙宛如神明般说一不二。
但后宅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些试图攀附高枝后又悄无声息消失的女人,从来都是她的母亲在打理。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李富真一片乱麻。
二十多年前……
到底是哪个女人怀上了李家的血脉?
如果是普通的露水情缘,以父亲的霸道,要么直接一笔巨额封口费打胎,要么像许多财阀私生子一样,暗中养在海外甚至接回偏宅。
绝不可能放任一个李氏家族的男嗣,沦落到孤儿院。
是哪个女人隐瞒了怀孕,偷偷生下了他?
还是说……当年有人发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为了斩草除根,为了保住李在镕独一无二的继承权,逼得那个生母逃亡。
甚至不得不将亲生骨肉丢弃在孤儿院里,用隐姓埋名的方式来保他一条贱命?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在背后动手的黑手,会是谁?
是母亲洪罗喜?
还是当年就已经开始染指家族大权的李在镕?
当年在孤儿院,那么多孩子里,她为什么偏偏一眼就挑中了那个眼神桀骜的男孩?
她曾经以为,那只是因为他的眉眼和反叛的性子,太像在纽约公寓里凄绝自缢的小妹李尹馨。
她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痛失至亲后病态的情感寄托……
“荒唐……真是荒唐透顶……”
……
迈巴赫在汉南洞主宅前缓缓停下。
玄关处的女管事见长公主突然在这个时间点归来,且脸色吓人,连忙躬身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怎么……”
“夫人呢?”李富真脚步未停,声音冷冷的。
“夫人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去水原的禅修院做礼佛法事,顺便处理美术馆的秋季理事会,交代说可能要到傍晚才回来。”
不在家?
李富真原本已经做好了与母亲在佛堂前对质,揭开这桩尘封二十余年丑闻的准备。
可现在一下子扑空了。
她站在空旷冷清,宛如宫殿般的回廊里。
良久,李富真转过身,眼眸冰冷地看向管事:
“父亲呢?”
“会长在后庭的玻璃阳光房里,刚才雨停了出了太阳,便推他出去晒晒暖。”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富真一言不发,转道走向后苑。
汉南洞老宅的后庭极大,穿过一片枫树林,便能看到那座全钢化恒温的玻璃阳光房。
刚下过暴雨,首尔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午后阳光倾泻而下。
李富真穿过拱门。
隔着一层透明的钢化玻璃,她停下了步伐,目光落在花房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定制的轮椅。
曾经在整个半岛翻云覆雨,一句话就能左右国家经济命脉,被称作“半岛经济总统”的李健熙,如今就瘫坐在这张轮椅里。
岁月与病魔榨干了他当年的雄姿,双腿软绵无力地搭在踏板上,脖颈歪斜,眼神浑浊而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假山流水,口角甚至需要随时被人擦拭。
而真正刺痛李富真双眼的,是跪坐在轮椅旁边的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所谓的私人看护,或者说女佣。
年纪不到三十岁。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嫩,五官精致妩媚,身上穿的是看护制服,但腰肢纤细,胸前却将布料撑得饱满起伏,身段玲珑妖娆,完全是一个顶尖尤物。
此时此刻,那个年轻女人正跪在羊毛地毯上。
双手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一下一下地给轮椅上年的老会长捶打着那条已经萎缩瘫软的大腿。
她垂着头,神态温顺谦卑,嘴角挂着讨好娇媚的轻笑。
时不时用那双含春的眸子,轻声细语地在老人耳边呢喃几句。
一边是行将就木,连自主行动能力都已丧失的老朽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