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衣服好大,我穿着是不是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陈述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裹在他的羽绒服里,长卷发从领口散出来堆在帽兜边上,被风吹得几缕发丝贴着脸颊。
小脸被冻得鼻尖红红的,仰头看他的时候小鹿眼里映着路灯的光,扑闪扑闪的,看着特别单纯无辜。
确实有点像小孩。
还是个挺好看的小孩。
陈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收回目光,伸手拦了一辆从街角拐过来的出租车。
刘皓存见他不回答自己的话,趁他转身时偷偷在后面做了个鬼脸。
陈述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她。
刘皓存瞬间收了表情,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一个乖乖的笑。
陈述眉头轻挑,装作没发现,示意她上车。
见她弯腰钻进车里,弯了弯嘴角,才跟着坐进去。
到了酒店楼下的咖啡厅,陈述找了个靠窗的卡座,跟服务员点了两杯热拿铁。
咖啡厅里很暖和,灯光调得昏黄柔和,角落里放着一首音量很低的爵士乐,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坐在远处的卡座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他把打印稿拿出来摊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第一页。
“你先给我演一遍,我看看现在的状态。”
刘皓存站起来,把他借她的羽绒服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卡座前面的空地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还在跟他斗嘴说笑的那个机灵小鹿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女孩。
她的肩膀微微沉下去,下巴收回来,整个人的气场从明亮雀跃变成了压抑灰暗。
陈述挑了下眉,身体坐直。
“我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看着面前并不存在的对手演员,眼里迅速涌上了一层水雾,嘴唇微微发抖,肩膀紧绷着,双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攥得很用力,手背上有细细的青筋微微鼓起。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从压抑开始慢慢往上拔,像是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顶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眼眶越来越红,眼白上浮起细密的血丝,睫毛上沾了一层水光,可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陈述坐在卡座上观察着她,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专注。
她的肢体还是有些紧,肩膀绷得太厉害,这是舞蹈生很难改掉的习惯。
但是这个情绪的递进很到位,从压抑到激动,每一个层次都踩在点上。
尤其是眼泪不掉下来这个处理,很克制,反而比直接哭出来更有力度。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刘皓存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度。
眼神中,倔强和愤怒交织,情绪给的很满。
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是带着不甘心的质问。
几秒钟后,她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肩膀微微垮下来,下巴也垂下来,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慢慢缩了回去。
她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算了。”
她轻声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抬起眼睛,朝陈述的方向看过来。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光,嘴唇轻轻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她站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陈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鼓了三下掌。
刘皓存一秒出戏,眼里的泪光还没散干净,脸上就已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蹭蹭蹭地跑回卡座前面,双手撑在桌上探过身子,小鹿眼里满是期待,长卷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差点扫到桌上的咖啡杯里。
“怎么样怎么样?行不行?”
“整体可以。”陈述拿起打印稿,在上面指了几处,“情绪递进很自然,不生硬。最后收回来那个处理也不错,那种憋着不说出来的劲儿你做到了。但是……”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
刘皓存刚扬起来的嘴角瞬间收了回去,眼巴巴地盯着他,紧张兮兮的,手下意识抓紧了桌沿。
“但是什么?”
“你的肩膀。”陈述暗笑一声,不再逗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肩膀,“太紧了。从头到尾都绷着,像在跳舞的时候架着把杆。表演的时候身体是一个整体,肩膀紧了,气息就沉不下去,情绪也会跟着飘在上面。松弛一点,让肩膀自然下垂,呼吸的时候让它跟着你的气息走。”
刘皓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手按了按肩膀的位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我老师也这么说。”
“还有。”陈述翻了一页,指了指其中一段,“这一段愤怒的台词,你不用往前迈那一步。你的情绪已经到了,往前走反而把压力卸掉了。站在原地,让情绪憋在身体里,观众反而更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就像你刚才眼泪不掉的道理一样,有时候憋着比放出来更有力量。”
刘皓存歪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有一盏灯被人拧开了。
“我懂了!就是不要急着把情绪释放出来,让它憋着?”
“对。”陈述把打印稿递还给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拿铁喝了一口,“你再试一遍,就刚才那个愤怒的段落,站在原地不要动。”
刘皓存接过打印稿,退回到空地上,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这一次她的肩膀明显松了很多,两肩自然下垂。
情绪在身体里蓄积,胸腔微微起伏,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微微的不安和隐忍。
说到那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的时候,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声音拔高了半度,可身体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克制姿态。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让她再怎么愤怒也冲不出去。
那股子被压在身体里的力量,反而比刚才冲出去那一步要强得多。
陈述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挑眉。
这姑娘的悟性有点强啊!
一点就透,而且能立刻把理论转化成身体的控制,这种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果然是天赋型选手啊。
刚好舞蹈又给她打下了很好的底子,至少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力是远超普通人的。
一遍表演完,刘皓存立刻出戏,扭头看向陈述,满眼期待,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这次呢?”
“肩膀松了,好很多。情绪控制也比刚才更到位了。”陈述放下咖啡杯,冲她点了点头,“你自己感觉呢?”
“感觉更对了!”刘皓存快步走回来,一边坐下一边把手掌贴在脸颊上,掌心传来的凉意让她轻轻舒了口气,“刚才第一次演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一点我就明白了。就是那股劲儿憋在身体里出不来的感觉,反而更难受,也更真实。”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嫌苦,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去老远。
然后抬头看着陈述,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试探。
“陈述,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帮我看看?”
陈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期待的小眼神,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用你每次专门跑过来。”刘皓存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就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燕京,我们约个饭,你顺便帮我看一下就行。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她歪头看着他,无辜的小鹿眼眨了又眨:“行不行嘛?”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可又不让人觉得腻歪,恰到好处地卡在“请求”和“撩拨”之间的那道线上。
陈述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软磨硬泡的架势,心里觉得好笑。
这姑娘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儿,也知道该怎么用。
而且极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这种聪明劲儿,他很喜欢。
“行,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刘皓存立马直起身子,小鹿眼瞪得溜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了名的小学生。
“下次见面的时候,别光让我帮你看表演。”陈述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轻松,“也跟我聊聊你平时训练的事,你上课的事,或者什么好玩的事。别把气氛搞得跟考前辅导似的。”
刘皓存怔了下,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我以为你只对表演感兴趣呢。”
“我对表演感兴趣,对你也感兴趣。”陈述说完这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坦荡,像是随口一说。
刘皓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脖子根。
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袖口,把袖口的罗纹边卷起来又放开,又卷起来,小声咕哝:“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突然。”
“怎么突然了?”陈述放下杯子,嘴角翘起来,学着她眼神无辜的样子,“朋友之间互相了解不是应该的吗?”
刘皓存抬起头,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头有羞恼,有嗔怪,眼波一漾一漾的,像是在说“我信你个鬼”。
“行,你说得对。”她把散到前面的长卷发往后撩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来,傲娇的小表情又回来了,“那你下次也跟我说说你的事。你之前说的那个电影还没播,现在《楚乔传》和《小美好》都播了,我也都看了。”
她双手托腮,歪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眼珠子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可以吗?”
陈述对上她认真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刘皓存得到想要的回答,立马弯起眉眼,笑得很满意,嘴角翘起的弧度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大。
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小口,还是皱了皱眉,舌尖在嘴唇上舔了舔,然后把杯子推远了一点,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像是要跟那杯咖啡划清界限。
“我果然还是喝不惯咖啡。”她抿了抿嘴唇,抬头看了陈述一眼,“你喝吧,别浪费。”
陈述看了眼她推过来的杯子,又看了她一眼。
刘皓存眨巴了两下眼睛,表情特自然,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我口红印在上面了,你不介意吧?”
陈述垂眸看了一眼杯沿,上面确实留了一个浅浅的淡红色印记,在咖啡厅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确实在那儿。
他端起杯子,转了个方向,抿了一口。
刘皓存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睛弯成了两座小桥,里面波光粼粼的。
“你还真不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