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看着他:“什么事。”
陈汉山从桌上拿起那几张手写的便条,递过去。
“这市场还挺有意思的,我在接手所有的批发生意后,也在处理日常的出货和渠道等情况。
但在前几天……嗯,前五天吧,就在你们去港岛后的第三天,出问题了。”
陈伯皱眉,接过便条一张一张看。
陈汉山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
“三个大型农户渠道,都是惠州那边的。同时暂停了跟我们的进货合同,理由是说我们对要求更加苛刻了,而且还更换了负责人,只相信陈伯负责。”
“有四家羊城的供货户,突然要求提高供货价格,涨幅百分之二十。说是化肥成本和人力成本提高了。
如果不答应,就终止合作。这四家说也都提高了其它采购的价格。这还不算其它的一些农户。”
“批发市场的胡楠、何南、胡建等几个会的人联手抢我们的货和客源。
同类产品,价格比我们的低一成多,抢走了不少采购商。短短五天时间,采购和农户直接没了四成!”
陈汉山十分随意地说着,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心里。
陈伯看完,把便条放在茶几上,眉头拧了起来,盯着他:“你做了什么?”
“爹,可别扣我头上。”陈汉山缓缓吐出一口烟,继续说,“我都是原封不动进行的。起初我以为是偶然,但随着那几家联合起来,我就知道他们故意的。
我让下面的人去查了一下,发现那些渠道商和种植户,最近都跟三个人接触过。”
“方永平,崔山,陈大树。”
“你还调查到什么了?”陈伯似乎也不着急了,看着他问。
“这三家都分属三个社团的,联手并不意外,我也跟他们碰了下面,他们的理由也只是说机会难得,似乎觉得我新来,好欺负了。”
“但我下面的人,还调查到一件事。”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老爹,“他们跟李成坤的关系,似乎很不错。”
“你怀疑阿坤?”陈伯皱眉,“这些天他一直跟着我……”
陈汉山摆摆手,打断说:“爹,你都混了这么多年了。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啊?”
迎着自己老爹那不善的眼神,陈汉山并不在意,依旧笑呵呵地说:“做事,哪里需要老大出手的?”
“他没这个理由。我了解阿坤。”陈伯摇头。
“但你怎么解释他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过去那边三天,风向,局势在短短几天就全部出来了?
好像全部都商量好的。没有事先接触和沟通,不可能在三四天时间就做到这程度。”
他顿了顿,把指间的烟灰在烟灰缸弹了弹,问:
“爹,我问一件事。”
第517章 阿坤,你查我?
陈伯没开口。
但陈汉山自顾自地说:“你知道他在鹏城有几个住处吗?”
“直接说。”陈伯有些不耐了。
“别急呀,”陈汉山依旧笑呵呵地说,“东门就不说了,就这两栋骑楼。但他在泥岗有一间,在湖贝有一间,在福田有一间,在南山也有一间。
你觉得他四处弄这么多地方干嘛?当然,多买几个房产也正常。”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些,都是我让人暗中跟进三个月记下来的,住处地址,跟谁接触过。
爹,你可以说我小题大做,他每天都在接触不同的人。
但这个人,是港岛数字会的,身份地位还不低,还跟生哥的生意有关,你怎么说?”
说着,他把这张纸放在自己老爹面前。
陈伯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沉声问:“为什么一回来就调查他?”
“我回来之前,其实就已经跟生哥打过电话了。他跟我说的,想接手生意就让我小心他,说他已经是一头被你喂大的狼。”陈汉山说。
“阿坤跟着我多少年了?”陈伯拿过纸张,没看,只是问。
“如果从安排到你身边干活算起,有十四年。”陈汉山回答说。
“十四年。”陈伯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低,“进入鹏城后,就是他们几个带着人抢下来的地盘。这些年的渠道,这些年的关系,一半甚至是大部分都是他带着人跑出来的。”
“我知道。”陈汉山明白自己老爹的意思,点头说,“我是承认他的功绩,这点抹除不了。但正因为他在这些渠道里扎根太深了。
他要是想在这里动什么,比谁都方便。
那些渠道商和种植户,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我们。
爹,你是有关系,但关系也架不住多年暗地里的利益架空啊。你去找你那些朝山会的老朋友,真碰上事,哪个真站在你这里,你心里有把握吗?”
陈伯看着儿子,似乎觉得这儿子的变化,出乎他预料。
“我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陈伯摇头,“他这些天跟我一起在港岛,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爹,刚刚不是说了?他不需要亲自指挥。”陈汉山摇头,“他在去港岛之前,就把事情安排好了。下面的人照着做就行。他在不在鹏城,都不影响计划的进行。”
陈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了一些:“你是说,他提前布了局要针对你了?”
“我不确定。”陈汉山摇头,“但时间线对得上。跟着你去了港岛,然后这些渠道商就开始出问题。这不是巧合。
甚至是,生哥出了事,在你过去后,我一个人在这里,他以为我孤立无援,是他最好的时机。”
陈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汉山,你跟我说实话。”陈伯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对成坤有意见了?”
陈汉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他又吸了一口烟后,才说:
“爹,我回来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我接手了批发市场的日常管理,也跟着成坤熟悉了鹏城这边的渠道。我跟他的接触不算少。”
他顿了顿,接着说:“李成坤这个人,做事确实有能力,这点我不否认。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算盘。
跟他在市场接手的两三个月里,他都是笑呵呵地跟人介绍我的身份,说我从哪里回来,以后要做什么。
爹,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他表现出不爽的情绪,我反而不担心,就像是蔡木炮,他就很不爽,但我不担心,甚至我还能用他。
咬人的狗不叫,偷袭的狼也是悄咪咪的。
他越是这般大度,我就必须要拿掉他。
当然,他是帮我们搭起来这些渠道网络,看着表面上是我们陈家的,但实际上,那些渠道商认的是他李成坤。他要是哪天走了,这些渠道也跟着走了。
这也是他在经营他自己的退路。他跟了你这么久,一直没独立出去,为什么?
因为他在借你的招牌,借朝山会,搭建他自己的路。
这条路搭建好了他随时可以走,也可以留下来跟你谈条件。当然,我也不否认他对你的忠心。”
陈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眼睛也一直盯着自己儿子看。
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
“爹,”陈汉山掐灭烟,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不是要跟成坤过不去。
但这件事,不管是他在背后动的手,还是那三家借机联手发难,我们都得有个应对,且必须换了他。尾大不掉,害得只有自己。”
陈伯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商场如战场,没有妇人之仁。”陈汉山继续说,“不然迟早反噬自己,我要是这样子,在唐人街我早就被人吃干净了。
但我也知道分寸,不会闹得难看。毕竟从头到尾,这些东西是他协助做起来的,他有功劳,不能寒了其他小弟的心。”
陈伯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也把那张纸抓在手心里。
但他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以为这个从美国回来的大儿子是个不着调的。
说话大大咧咧,做事吊儿郎当,跟人打交道总带着一股子从大城市回来的优越感。
他甚至担心过,他能不能接住这担子,会不会搞砸了。
但今天这一席话,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冷静且清醒,算得清账,也能沉得住气。这哪是什么草包。
他也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在回来的那晚开始,就一直在装吊儿郎当的。实则已经跟他堂哥汉生联手一起盯着阿坤了。
只是考虑到阿坤对自己的功劳和忠义,才没做什么。否则以阿生的手段,阿坤有什么异动,直接解决都有可能。
“你自己把握分寸。”陈伯说,“别动他的人,也别动他的钱。先谈清楚再说。”
“我知道。”陈汉山依旧默默抽着烟,青烟袅袅,模糊了视线。
陈伯进去休息了。
客厅里就剩下陈汉山一个人。
其实,陈汉山自己心里清楚,他给自己父亲看的那些东西,只是其中一部分,核心的他没说。
李成坤在这套生意里,远远不只是一个“助手”的角色。
蔡木炮管的是“人”,管的是安保和一些渠道的运输。
他不懂多少生意。那些运输的,管场子的,看地方的,对岸对接的,都是自己人,也都是蔡木炮在管着。
不,事实上说是林永庄在管,当初的林永庄比蔡木炮勇,也敢拼。蔡木炮是林永庄的助手。
但前几年林永庄为了保护他爹死了。这事情就落在了蔡木炮身上。
他回来后最先接手的就是蔡木炮手里的“人”。
但李成坤管的是渠道,是账目和关系。
这是他爹将这两个区分开的。
这十二年里,李成坤在鹏城的批发市场、渠道、农户里,编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这张网表面上是以陈家的名义织的,但网里的每一个结,都是李成坤亲手打的。
那些渠道商见了李成坤,喊的是“坤哥”。见了他,喊的是“陈老板”。见了他爹,喊的是“陈伯”。
这三种称呼,代表了三种关系:敬畏,客气和尊重。
但真正能调动这些人的,是“坤哥”。
陈汉山第一个月就看明白了这一点,但从没说出来。他回来后,也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李成坤的动作比他更快。
李成坤跟了陈伯十几年,从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跟到现在三十出头。
他忠心吗?忠心。但他忠心的是自己老爹,不是他陈汉山。
因此,陈汉生失踪后,李成坤一去港岛,这几条线就同时动了。
四成,这就是在告诉陈汉山的。
“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