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商讨结束后，房间里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傅若青身上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他解开。
菜陆续逐渐上齐，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家店的腌笃鲜，”他用勺子指了指那锅汤，“味道很正宗啊，笋吃着很新鲜。”
张亿谋夹了一块鲥鱼，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得好像你没来这里吃过一样。”
“吃是吃过，但和林老师一起还真是第一次，林老师，来你尝尝。”他又舀了碗汤递给林泽，林泽接过道了一声谢。
几人开始闲聊起来，傅若青忽然问道：“林泽，你接下来除了这部爱情片之外，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更长远的打算？”
林泽此时正在埋头干饭，闻言抬起头来，“傅总指的是哪个方面？”
“事业规划方面。”傅若青继续道，“比如，你有没有想过往海外发展？”
林泽闻言放下筷子，好奇看向傅若青，“傅总为什么这么问？”
“这不是你第一部电影就想海外发行嘛，”傅若青笑了笑，带着一丝好奇道，“所以我觉得你是不是想要进军欧美海外市场。”
林泽听完只是笑了一下，果断地摇摇头道：“不，我未来并不打算去欧美发展。”
“不去吗？”傅若青重复了一遍，更加好奇道：“所以你刚才说的海外就只是单纯的指东亚、东南亚？”
“嗯。”
傅若青这下更加好奇了，他饶有趣味地看向林泽，继续问道：“为什么？圈子里但凡有点野心的，说到出海脑子里应该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好莱坞，你倒好，反其道而行。”
林泽想了想，摸向茶杯想喝口茶润润嗓子，但杯子已经空了，刘皓存见状连忙帮他续上，林泽朝她笑了笑。
“傅总，我觉得时代已经变了。”
他又看向傅若青，语气平静道：“现在那套出国镀金再回来已经不好使了，以前国内的文娱产业还不成熟，观众对‘国际’两个字有天然的滤镜。”
“觉得只要是能在好莱坞露个脸、拿个奖，就是为国争光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国内的民族自信心已经起来了，大家更加在乎的是你有没有真本事，如果只是出去当个花瓶，群众现在是不会买账的。”
傅若青听着，没有说话，张亿谋此时也放下筷子，听着林泽讲述。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中美关系。”
“哦？”傅若青端起茶杯示意林泽继续说下去。
“现在的态势已经很清楚了，”林泽继续说道，“中美之间的冲突不是暂时的，它是结构性的，是两个大国在全球格局变化过程中必然要发生的碰撞，这种结构性冲突不会因为换了谁上台就消失，反而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剧烈。”
“而文娱产业不是孤立的，它依附于更大的政治经济格局。”
“中美关系好的时候，好莱坞愿意给大陆市场开一扇窗，《卧虎藏龙》能拿奥斯卡，《英雄》能在北美上映，但现在呢？贸易战、科技封锁、舆论对抗，每一个领域都在收紧，文娱不可能独善其身，未来华人面孔在欧美影视圈里能拿到的角色会越来越边缘化，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大趋势。”
林泽说到这，看向傅若青，微微笑了一下。
“傅总作为中影的董事长，对这些大趋势看得应该比我更清楚，中影这几年在海外合作方面的战略调整，我想也一定是基于同样的判断。”
傅若青若有所思的看着林泽，他内心对林泽愈发看重，原本今天他只是应张亿谋的邀约，顺带见见这位圈内的后起之秀。
但林泽今天却不断在给他惊喜，他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拿是从林泽这21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
这个圈子里从来不乏新晋流量艺人，但像林泽这样能够结合国际形势从而清晰规划未来的少之又少，其他艺人说到美国怕不是只知道纽约的灯红酒绿与好莱坞的星光璀璨。
但他又想到了林泽的学历以及毕业院校，忽然又觉得并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傅若清推了推眼镜，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那为什么还想着要出海呢？”
“要知道圈子里很多人如果去不了好莱坞，那干脆就安心在国内这一亩三分地里待着，反正国内市场够大，够吃一辈子了。”
“而且，说实话，很多人都看不起东南亚，而日韩他们的市场过于封闭了，很少能有人挤进去。”
林泽想了想，并没有长篇大论开始解释，他只是笑着道：
“东南亚人不是人吗？”
他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让傅若青一愣，随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笑完后点了点林泽，语气里带着赞赏，“这几年圈子里来找中影的年轻导演不少，也有人和我们聊过出海，但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他们选择东南亚都是因为去不了欧美所以退而求其次，但你却没把出海当作目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带着丝郑重道：“林泽，以后你如果还有新项目，不管是什么类型，中影的大门永远会对你敞开。”
“国家这几年一直都在推送优秀影视剧出海，而且主推的方向便是东南亚，你的判断是对的。”
林泽笑着向傅若青道了声谢，他未来确实不打算进军欧美，除了上述理由外，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便是系统的人气机制。
系统对于人气值并没有地域限制，东南亚人口基数庞大，加起来有将近七亿人，日韩也有一亿多，再加上国内十几亿，这个基本盘已经足够支撑他抽取到更高层次的奖励了。
至于欧美，他会用另一种形式让那帮白皮知晓他的名字。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傅若青一边拿起挂着的外套，一边笑着跟张亿谋约下次钓鱼的时间，说密云水库最近出了不少大鱼，趁天还没彻底冷下来可以再去一趟。
几人又聊了几句，傅若青临走前又特意转过身来，朝林泽挥了挥手，说了句“剧本和分镜回头发我邮箱”，然后才大步流星离去。
林泽送走两人后正准备掏出手机联系顾雪，扭头忽然发现刘皓存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无聊的蹭着地面。
“你怎么没和张导一起走？”林泽有些意外道。
刘皓存嘟起嘴，表情里带着几分委屈，“他姓张，我姓刘，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那你不是谋女郎吗？”林泽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笑着道，“谋女郎，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张家人。”
刘皓存从他手掌下面挣脱出来，往后跳了半步，用手理了理被他拍乱的刘海，哼了一声，“谁说谋女郎就要姓张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许，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恼意，反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章子宜也不姓张，巩莉也不姓张，周东雨也不姓张啊，凭什么到我这儿就得改姓了？”
“林泽哥哥你这是欺负人！”
“好好好，你姓刘，刘皓存，刘大小姐。”林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这还差不多。”她又哼了声，手重新插回兜内，又往前挪了两步，刚才还瞪得溜圆的眼睛此刻已经弯成两道月牙，声音也比刚才软了几分。
“那哥哥你下午什么安排呀？”
林泽想了想道：“应该要去后期公司盯一下进度，片子也该剪了。”
“哦......”刘皓存闻言脸瞬间垮了下来，林泽见状又笑着补充道：“不过也不是什么急事，你想去哪？”
刘皓存眸子又瞬间亮了起来，“可以吗？”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脚尖微微踮起来，但她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这样会不会打扰哥哥你的安排呀？如果你真的很忙的话也不用管我的，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反正我也习惯一个人了......”
她最后那句话说的极其刻意，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同时还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泽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知道刘皓存是故意的，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对你撒娇，谁又会忍心怪罪呢。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演了，你的演技还差了点。”
刘皓存听到林泽说她演技差，不满地撅了噘嘴，但随后又得意地笑了起来，“那说了好了哦。”
一个小时后，林泽站在一扇校门面前，面色古怪。
校门不算气派，但自有一种沉静端庄的气质。
灰白色的门柱上挂着几块铜牌，最显眼的那块上面刻着“京城舞蹈学院”六个大字。
校门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十月底正是银杏叶变黄的时节，满树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灿烂得晃眼，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远远地透过校门能望到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楼体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方正风格，窗户很密。
他将目光收回来，扭头看向一旁的刘皓存。
“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
“对呀。”听到林泽的问话，她歪着头，笑容盛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使劲地点点头。
“你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来逛你自己的母校？”林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对呀！”她用同样的话回道，语气里多了丝理所当然，“我好久没回来了嘛。”
她边说边踮起脚尖，望校门内张望了一眼，然后伸手扯了扯林泽的袖子。
“走吧走吧，站在门口会被保安大叔盯上的。”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之前有一次回来，在门口站了没两分钟大叔就过来问我找谁了。”
林泽没有回话，他忽然想起来，李依桐好像也是北舞毕业的，说起来也好久没有见到他家的依桐了。
虽然两人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但聊的再多终究抵不过见面，还怪想念她的，也不知道她那戏什么时候能拍完，他忽然有些期待狂飙开拍了。
“林泽哥哥？”刘皓存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走到林泽面前，误以为林泽是担心被人认出来，宽慰道：
“没事的，哥哥，你现在就露出了一双眼睛，如果这也能把你认出来，那真的是真爱粉了。”
“而且现在大家都戴着口罩呢，不会刻意注意到你的啦。”
“嗯？哦，没事。”林泽回过神来，朝她笑了一下，虽然口罩遮住了他的嘴角，但眼睛依旧帮他将情绪表达了出来。
“我给你变个魔术想不想看？”他想了想道。
刘皓存抬起头，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他。
林泽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抬起右手理了理帽檐。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变化。
之前哪怕林泽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仅凭那双眉眼和仪态，在人群中也显得极其显眼，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但现在，林泽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浮灰盖住了一般，黯淡了下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刚从网吧通宵回来的大学生般。
刘皓存绕着林泽转了半圈，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表情在困惑和震惊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变成了兴奋。
“哇......哥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她惊叹道，林泽这种变化已经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跟大变活人似的。
“这也是演技的一种。”林泽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之前因为出门上街哪怕戴了口罩也经常被人认出来，于是就自己琢磨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他可不想每次出门都被人当成猴子。
还真给他想出了个办法，反正他能完美代入角色并且通过词条将自身的情绪外放出来，于是他出门前干脆便自己构想出一个极具性缩力的角色并代入进去。
果然效果良好，只要不是被人直接看到脸，戴着口罩基本很少会被人认出来。
当然他也只是偶尔私自出门才会这样，毕竟要时时刻刻保持另一个角色的状态，还是有些太累了，而且他怕自己这样容易得精神分裂。
“哇，难怪哥哥你在综艺上表现得那么好。”刘皓存道。
“综艺？”林泽一时有些不解。
“对啊，演员请就位那个，第二期已经出来了，网上都在夸你呢。”刘皓存见林泽竟然忘记了自己参加的综艺，解释道。
“哦，那个啊，第二期都已经播出了吗？”林泽这才想起来，他又笑着道：“那你觉得我的演技和你比起来怎么样？”
“嗯......”刘皓存低头思考了一阵，随后满脸自信道：“那我觉得哥哥你和我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距离啦。”
“呵呵。”林泽笑了一下，没想到刘皓存在业务水平上对自己竟然这么有自信，在看了他的表演后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现在只希望刘皓存能够保持这份自信，别到时候和他对戏时被打击到道心破碎。
第155章 长着一副没被人欺负过的脸
林泽站在校门前，透过安检口往里望了眼，北舞的校园在这个季节安静得很。
银杏叶铺满了主干道两侧的人行道，几个拎着舞鞋袋的学生正从远处走过，脚步轻快。
她们的说话声被风给吹散了，林泽只听得到断断续续的笑声，附近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大叔，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