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阳光斜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听到脚步声,李依桐抬起头来。
在看清林泽的脸时,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愕然。
“林泽?!”
李依桐激动的站起来,剧本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随后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天哪,真的是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我刚才听到刘老师说今天有个新人要来,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你的《如愿》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李依桐继续说,“还有《望故乡》,副歌那段我每次听都想哭,你怎么这么会写歌啊?”
“还有那些照片,江滩边那个老人的照片,我当时在手机上看了好久。”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往后捋了捋头发。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有点多。”她说,“我叫李依桐。”
李依桐。
林泽对这个名字是有印象。
前世《狂飙》大火的时候,她饰演的孟钰,当时林泽就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眼睛挺好看的。
李依桐刚才那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脆,带着点鲁省姑娘的爽利,又夹着几分见到偶像时的局促。
林泽用【明察秋毫】扫了她一眼,善意、欣赏、真切的喜欢,掺杂着一丝紧张。
“谢谢,”林泽笑了一下,“你的戏我也看过。”
李依桐的眼睛更亮了几分:“真的吗?你看过哪部?”
“《媚者无疆》。”
此乃谎言,林泽只是当初查她的资料时,偶然记住了这部剧的名字。
李依桐的表情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变化,惊喜里夹着一丝满足。
她刚想说点什么,刘天池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手掌。
“行了,你们俩聊得挺投缘的,”刘天池的语气里有几分调侃,“依桐,你今天是来干嘛的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李依桐朝林泽挤了挤眼睛,转身走回折叠椅那边,边走边说,“我是来请教您问题的,但这不是遇到我偶像了嘛。”
刘天池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然后转向林泽。
“林泽,你的经纪人跟我说的原话是零基础,但是天赋很强,让我看着办。”
刘天池摇摇头,语气中有些无奈,“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看着办’这三个字是最难办的。”
“基础可以慢慢教,但天赋这东西教不了,所以我得先看看你的底子。”
她走到排练厅中间,在林泽面前站定,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我给你一段表演任务,你先试试,不用想太多技巧,就凭你的直觉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给他。
林泽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打印的是一个简短的片段,没有前因后果,也没有人物背景,有的只是几个最简单的动作提示。
片段是这样的:
一个男人在深夜的急诊室走廊里,等待一个他最重要的人从手术室里出来。
刘天池退后两步,把排练厅中间的空间让给他。
“依桐,”她朝李依桐招了招手,“你过来帮他搭一下。”
李依桐放下剧本,快步走过来,她站在林泽对面,有些紧张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手心。
“我怎么搭?”
“你就当一名护士,”刘天池说,“帮他把注意力固定一下就行。”
李依桐点了点头,走到林泽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刘天池退到墙角的位置,抱着双臂,目光钉在林泽身上。
排练厅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那棵老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以及远处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另一个排练室里的念白声。
林泽闭上眼睛。
系统当时给他灌输的表演知识像是一间巨大的、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档案室。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理论、布莱希特的间离方法、契诃夫的肢体表演法、日本能乐的面部控制技巧、以及那些他从未演过却又了如指掌的角色。
这些全部都安安静静地存放在他的意识深处,等他来取用。
他不需要“表演”。
他只需要让那些知识和技巧,通过他的身体,自然地流出来。
片刻后,林泽闭上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在他视角里,排练厅里的日光灯已然变成了走廊深处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林泽靠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那面贴满了医学通识的墙上,冰冷的瓷砖隔着衬衫布料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降低了自己的呼吸频率,把身体重心沉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憋着一股气的沉重。
他看向远处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带。
李一彤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愣住了。
她需要做的部分是“护士”,推开门,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手术结束了”。
但她看着林泽此时此刻的状态,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地上。
她仿佛能听见急诊室的电子门在发出沉闷的推拉声,能闻到走廊尽头飘过来的消毒水混着冷气的味道。
能感觉到林泽此刻等待的是什么,他在等唯一能让自己重新呼吸的人被推出来。
李依桐有些不能理解,她也算见多识广了。
第33章 狂飙
演员或许可以自己沉浸在戏里,但演技再好,也很难在一个极其简陋的环境里将他人带入戏。
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服化道都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重要程度甚至不下于导演与演员。
但是林泽一个才出道没多久的新人,也不是科班出身,竟然能在这种环境中将她代入戏。
接下来刘天池又让林泽进行了几段情景模拟,等到都模拟结束后。
排练厅里安静了很久。
刘天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墙边,看向林泽。
“林泽。”
“刘老师。”林泽已经走回来,站在排练厅中间,脸上的表情恢复到了平时的松弛和温和。
“你刚才那个眼泪,”刘天池说,用手指在自己的眼睑下面比了一下,“......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泽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没想,就是这么做了。”
刘天池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带了二十多年学生。”
“北电的、中戏的,本科班、进修班、明星班,什么样的学生我都见过。”
“有天赋好的,有努力的,有两样都没有非要混的,也有两样都有但就是缺点什么东西的。”
她转过身来,“你知道最后那种学生缺点什么吗?”
林泽等着她说下去。
“松弛。”刘天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半弧形的圈。
“绝大多数演员,就算是演了十几年的老演员,在镜头前面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情绪往大了放。”
她顿了顿,“我刚才一直在看你,在找你的那点刻意。”
“我没找到。”刘天池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
“你把接到电话之后的那段沉默演得......不,你不是演的,那个瞬间你就是那个人。”
李依桐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泽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带进情绪中的红晕。
“林泽,你真的没有学过表演吗?一天都没有?”
林泽摇了摇头。
李依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控诉说:“你这样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啊?”
刘天池笑了一声,但紧接着她又收住了笑,看向林泽的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林泽,我今天本来准备了一套很完整的教学方案。”
她从折叠椅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但我现在觉得,这些基础训练对你来说......没有必要。”
她把文件夹往椅子上一放,走到林泽面前,“你的节奏感和松弛感是天生的,你对情绪的精准控制......尤其是眼神的控制,比那些影帝影后还要好。”
刘天池摇了摇头,“虽然某些方面你还有些稚嫩,比如台词方面,但光凭眼神戏,你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席之地。”
李依桐在旁边使劲点头,像是在为刘天池的话背书。
她的马尾随着点头的动作晃来晃去,额前的碎发又在眼前飘了几下。
“对了,”李依桐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林泽,你今年几岁?”
“二十一岁。”
“二十一,”李依桐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很微妙,“这么年轻,演技这么好,天呐......我不想活了。”
刘天池拍了拍手,“行了,依桐,你那点挫败感自己消化去,别在这儿耽误人家。”
“今天的课先到这儿,”刘天池对林泽说,语气恢复了平和,“我需要回去重新调一下教学方案。”
“前期基础训练压缩到三天,后面四天我们做进阶训练,重点是情境即兴、情绪切换和与对手的气场互动,这些才是你真正需要打磨的。”
林泽点了点头,“谢谢刘老师。”
“不用谢,”她摆了摆手,看向林泽的眼神里有惊叹,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可以帮你把路走得更顺一点,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刘天池走后,排练厅里就剩下两人。
李依桐理了理刚才弄乱的裙摆,主动走到林泽身边。
“刚才我是不是有点过于激动了,”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