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周野是好朋友,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假的。
周野会把盒饭里唯一的鸡腿夹给她,会在她生理期肚子疼的时候帮她跟副导演请假,会在她试镜失败的时候陪她在酒店房间里看一整夜的烂片。
两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周野说“没事,以后咱俩一起红”。
那些温暖的记忆和此刻的愧疚并不矛盾,它们同时存在,分别刺向心脏的不同心室。
但周野,你放手了的,王楚燃在心里默默的说。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公司逼你的,是现实逼你的,你没有选择。
但你没有选择,不代表所有人都得站在原地等你。
你明明知道林泽有多好,你还是放了手。
如果是我的话,哪怕被雪藏我也要和林泽在一起。
两行眼泪顺着王楚燃的太阳穴滑进了发丝里,她没有擦,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继续看着天花板。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周野为了让事业走得更顺,选择了放手,这是她的选择。
而她自己愿意为了林泽付出更多,愿意赌上更多,这是她的选择。
两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没有谁对谁错。
但既然选择了不同的路,就谁也别怪谁。
王楚燃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嘴角的弧度慢慢翘了起来。
林泽现在身边没有别人,而她自己的长相又不比周野差,有她陪着林泽,日久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听着雨声,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带林泽去哪家录音棚,声乐老师该找谁,要不要先录个小样发给复星那边听听。
......
林泽到达鹏城的时候,南方的五月已经热得不讲道理。
他从地铁站出来,湿热的风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槐树的气味扑面而来,走了不到十分钟的路,后背的衣服就湿了一片。
腾讯音乐的总部坐落在南山区,几栋造型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楼与楼之间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棕榈树,草坪上的自动喷灌系统正有节奏地旋转着,在空气中洒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保安在大堂入口处核验健康码和行程码,戴着口罩的人群在闸机前排着队,每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王楚燃的经纪人是在昨天早上杀到的,当时林泽正和王楚燃在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吃早餐。
经纪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装,踩着高跟鞋在餐厅门口站了没一会儿,目光锁定王楚燃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那表情像是一个出门找逃学孩子的班主任,混合着“终于逮到你了”的怒气和“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的委屈。
王楚燃叼着半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完了”,然后就被经纪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林泽做了个口型,林泽辨认了一下,她说的好像是“帮我拍点好吃的”。
林泽其实到现在也没太想明白,王楚燃到底是怎么挤出这么多天时间来陪他玩的。
她演的《清平乐》是四月份开播的,虽然她演的不是主角,但贵妃张妼晗这个角色的讨论度不小,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是通告最密集的阶段。
他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王楚燃正在剥一只小龙虾,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说“最近就是在休息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小事,林泽没有追问。
腾讯音乐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林泽刚一走进去,手臂上被太阳晒出来的热度就褪了个干净。
前台的小姑娘确认了他的预约信息,递给他一张访客卡,然后拨了一个内线电话。
随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从电梯间跑出来,领着林泽来到录影棚。
录音棚不大,但设备齐全,调音台的推子上贴满了不同颜色的标记胶带,墙壁上嵌着不规则的吸音棉,把整个空间的声学环境调整得干净而克制。
老高,王楚燃口中的那个“凶人可厉害但人特别好”的制作人,是她录制《将军在上》原音碟时认识的。
“林泽?”老高起身迎了上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楚燃跟我说你是个天才。”老高开门见山,“我认识她几年了,头一次听她这么夸人,今天来让我见识见识。”
林泽笑了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乐谱和U盘。
“三首歌,两首已经完成了词曲和编曲框架,还有一首保留了demo小样的全部思路。”
他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系统在脑海中那些海量的乐理知识像是被调取的文件一样整齐地排列在意识前沿。
和弦走向、音阶排列、编曲层次、频率分布、动态控制的原理与实践、不同麦克风的拾音特性、以及从演唱技巧到混音后期的一整套完整的知识体系。
这些是在歌曲灌输进他大脑时附带赠予的,算是系统给的一个隐性小词条。
没有它,就算他能哼出所有的旋律,也没办法在录音棚里跟专业制作人进行任何有意义的交流,更不可能完成一首歌从零到最终成品的全过程。
老高接过乐谱,低头翻了起来。
他的态度一开始是松弛的,那种松弛里甚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职业倦怠。
一首歌爆火后趁热跑来录歌的新人他见得太多了。
抖音神曲的制造者,运气加上算法红利撞上了流量风口,火得轰轰烈烈。
然后第二首歌出来,播放量只有爆款的零头,再发第三首,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们了。
这种人在企鹅音乐的大门前排着队进进出出,他每年不知道要见多少个。
所以当林泽递过来三首歌的时候,他本能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概就是三首换汤不换药的民谣弹唱,旋律套着万能卡农和弦,歌词用“远方”“梦想”“姑娘”之类的关键词随机组合。
第11章 签约企鹅
老高先是看《我多想拥抱你》。
随后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是一种在旋律中穿行的专注。
当看到某些小节连接的方式时,老高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谱子上飞快地画了一道记号。
他接着往下看,笔停在空中,没有落下去。
看完后老高没说话,把第一份乐谱放在膝盖上,翻开了《望故乡》。
读谱的速度变得更慢了,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副歌高音区的旋律线上停了好久。
那一行被他用铅笔圈了三个圈,然后在旁边快速勾了几笔和声进行的可能性。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唱,又像是在把旋律放在不同的调式和速度里反复试。
最后当他拿起《如愿》时,动作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前两首歌,一首是清澈见底的思念,一首是苍凉入骨的乡愁,他以为第三首应该是某种收束和延续。
但《如愿》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它讲述的是一种更宏大的情感。
关于代际之间的传承、关于未竟的梦想在时间长河中的传递、关于“你未能看见的世界,我替你去看了”的温柔与怅惘。
旋律线从低吟的叙述开始,逐渐攀升到一种近乎祈祷的抒情高潮,然后在高潮处突然卸掉所有力道,回归到近乎耳语的收尾。
三首歌,三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三种完全不同的情感底色。
每一首都拥有极其成熟的结构、相当高级的旋律走向。
老高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发自内心的困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见过很多音乐人,其中不乏才华横溢的类型。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同时驾驭三种完全不同的音乐风格,并且每一首的完成度都是可以直接进棚录制的级别。
林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一下:“可以开始了吗?”
老高决定亲自坐镇控制室,录音师是跟他搭档了十几年的老伙计,留着一把络腮胡。
林泽走进录音间,戴上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前。第一首录的是《我多想拥抱你》。
老高通过麦克风给了一个简短的提示:“先试一遍,找找状态。不要求一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泽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当伴奏在耳机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知道这首歌所有的技巧,知道哪里有气口、哪里用真声、哪里用混声。
他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歌里的故事。
那些关于思念、关于距离、关于“人潮似海”的无力感,不再是单纯的歌词,而是情绪本身。
听完前面几句,录音师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朝老高扔了一个眼神,“这人什么来头?”
老高没有回应,他按下对讲话筒,张了张嘴,又松开了。
他想提醒林泽副歌进入之前换一口气,结果发现人家在比他预想的更精准的那个位置已经换了。
他想说第二段主歌的情绪可以再收一点,结果人家在录音间里自己调整了力度,收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恰到好处。
他发现在这个棚里,他第一次成了一个纯粹的听众。
一个经验丰富的制作人,面对一个第一次进录音棚的新人,居然只能坐着听。
简直就是离谱。
一遍过。
不是那种“差不多可以了剩下的留着后期修”的一遍过,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度已经足够直接混音发行的一遍过。
录音师再次摘下耳机,扭头看着老高,“老高,这人你从哪捡的?”
老高还是没有回答,他按下对讲话筒,“你以前进过棚?”
“没有。”林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呼吸还带着刚唱完一首歌的起伏。
老高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凹凸不平的耳廓,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然后他站起来,从控制室走进了录音间。
“接下来是《望故乡》,”他说,“这首歌副歌的高音区不好处理,如果你觉得嗓子累了就告诉我,今天只录两首,第三首明天再录。”
“不用,”林泽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活动了一下脖子,“三首一起录完吧。”
老高点点头,退回控制室,重新拿起监听耳机。
《望故乡》的录制耗时更长。
因为这首歌本身就需要更饱满的情绪状态,所以老高在每一遍录制之后都会提出微调建议。
“主歌第二句的尾音再拖一拍试试。”
“这里用半混声过渡,不要直接切真声。”
“这段间奏之后的情绪递进可以再猛烈一些。”
老高的建议林泽每一条都完成了,而且经常在老高开口之前就已经调整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