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沐晨抬头看了一眼,与林柔对视一秒后便挪开目光:“你能看懂题目吗?”
说着,他伸手把桌子上那张草稿纸挪到中间。
【周细胞损伤程度与血脑屏障通透性变化的关联性研究】
庄小菲低下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嘟了下嘴:“不懂......”
王晔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没事的菲菲,我也看不懂。晨哥说没事,他懂就行。”
林柔停顿了几秒:“这个立题……切入点在微血管层面,周细胞是包裹在毛细血管外壁的。这个课题是想通大剂量的泛毒素造成小鼠大脑里的周细胞出现不同程度的损伤,然后观察血脑屏障的渗漏程度,对吧?”
听到林柔的话,张沐晨挑了下眉。
虽然她说不全对,但能有这样的理解对一个大三的本科生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你对微循环有了解?”张沐晨问。
“嗯,我很想进李芳然教授的课题组。”林柔点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她听到庄小菲说出实验名字时萌生出想要加入张沐晨队伍的想法。
此时,张沐晨思绪飘远。
重生前,林柔留在了南方一所医院主攻神经内科。虽然这一世张沐晨不想跟林柔有任何瓜葛,但从纯粹的实用主义出发,这次基础医学大赛的组里有一个懂行悟性高的打工人,后续的数据清洗和分析工作会顺利不少。
“你说的基本正确。”张沐晨敛去思绪,食指在木桌上轻轻叩击,“但我需要纠正你几个观念上的地方。”
“第一,周细胞的损伤不能用大剂量的泛毒素去破坏。因为一旦引发大面积的内皮细胞凋亡或者星形胶质细胞足突断裂,小鼠会很快死于急性脑水肿。我们要用的是光栓法,尾静脉注射玫瑰红,532纳米激光经颅靶向照射目标区域,只损伤周细胞,不伤内皮细胞。”
“第二,评价血脑屏障的通透性要量化。伊文思蓝染色后取脑组织切片,在荧光显微镜下测量渗漏面积,或者用分光光度计测OD值。损伤越重蓝染越深,数值越高。”
张沐晨的话音落下,桌子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庄小菲和王晔两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跟不上节奏。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张沐晨讲的牛逼到了极点,像教授一样。
懂一些皮毛的林柔抿了抿唇:“嗯……这些前沿机制我之前确实没考虑到。我会努力去查文献学习这方面知识的。”
“嗯。”张沐晨点点头。
“那个....你为什么懂这么多?”林柔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小声的问道。
“平时看的多。”
“哦……”林柔有些局促地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那我……能跟你组队吗?”
“嗯,但不要拖后腿。”
“好,我会努力的。”林柔点点头。
坐在一旁的庄小菲看着林柔这副模样,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喂!林柔!你可是系花啊!今天怎么在张沐晨面前唯唯诺诺的?让你别拖后腿你还点头?
吐槽完林柔,庄小菲又忍不住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张沐晨一眼。
还有你张沐晨,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平时对我家柔柔献殷勤,今天怎么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稍微客气一下会死吗?!
就在庄小菲怀疑人生时,林柔的电话忽然响了。
是周光打来的。
“喂,林柔,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这次比赛的选题可是直接跟着附一院血管外科的周永教授走的!周主任可是咱们学校正儿八经的博导,血管外科的大拿。有他亲自出面当指导老师,这次的全国大奖基本上就是囊中之物。跟我组队吧,稳稳拿奖!”
林柔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说道:“周光,你不要说了。我已经跟张沐晨组队了。以后你也不要因为这种事跟我打电话,我怕张沐晨误会。”
说完,林柔挂断电话。
提问:怎么不提雪,却能描述雪很大。
...........
第18章 全对!
翌日上午,药理学大课。
阶梯教室里空气略带沉闷。
周光坐在中排靠走道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幽怨的盯着左前方。
在那个位置,张沐晨、王晔、庄小菲和林柔坐在同一排。
昨晚林柔在电话里那句话“我怕张沐晨误会”对周光而言是毁灭性打击。
当林柔挂断电话的时候,舍友的电脑莫名外放起《一剪梅》。
没来由的,周光喊了声:不~~~~
一切发生的都那么丝滑。
讲台上,药理学老师吴守义推了推眼镜,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写着:“……下面我们来讲抗癫痫药。对于癫痫大发作和局限性发作,临床首选苯妥英钠。它的机制是阻断电压敏感性钠离子通道,进而稳定细胞膜……但是要注意,这药有明显的饱和代谢动力学特点,容易引起牙龈增生……”
吴守义的声音不大,语速催眠。药理学本来就枯燥,难记。底下的学生部分在记笔记,部分在打瞌睡看手机。
此时,张沐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着一笔在草稿纸上勾勒着自己的第一阶段实验架构。
【实验流程:C57BL/6J小鼠,雄性,8-10周龄....颅窗制备:Bregma后方1.5mm,中缝外侧2.5mm皮层区域。不伤及颞肌,完美暴露S1HL....尾静脉注射高分子量(2000 kDa)异硫氰酸荧光素-右旋糖酐(FITC-dextran)。严格锁定内皮间隙,实现零渗漏微血管清晰显影....】
【人员分工:张沐晨:微型开颅窗手术、双光子操作、数据分析.....林柔:负责小鼠术后护理、行为学评估....王晔......】
二十分钟后,张沐晨放下笔。
“王晔,这是这次比赛的整体思路和每个人接下来的具体分工,你先看一眼。”张沐晨把写得满满当当的A4纸推给王晔。
王晔抓了抓头皮。纸上全是字,有框架、有流程图、有英文缩写.....
“晨哥。”
“嗯?”
“我看不懂。”
坐在旁边的庄小菲听见,凑过身子来看。林柔也把目光投过来。
王晔很自觉地把纸挪到两个女孩中间,说:“你们也看看吧。反正我看不懂。”
庄小菲盯着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看不懂。”
林柔没说话,把纸拉近了一些,从上往下看。
实验流程、分工、物料清单......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
“我能得懂一些,我会尽力的。”她的声音不大。
王晔看着她,又看看张沐晨,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以前他觉得林柔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系花,漂亮、不好接近。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认真看着张沐晨人写的实验方案,然后说“我会尽力”,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忽然就没有了。
果然,学习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晨哥……”王晔拿胳膊肘碰了碰张沐晨,“我怕拖你后腿。”
张沐晨摇头:“只要把心思沉下来,你一定能行。”
“晨哥,你咋对我这么有信心?”王晔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能力。好好干,等这次拿了全国一等奖,哥给你娶个好嫂子。”
“好啊……哎不对啊,娶嫂子管我什么事啊?”王晔哼哼一声,脑子忽然转过弯。
就在两个人小声交谈时,讲台上拿着课本的吴守义忽然停了下来。
这位在老教授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拍,皱着眉头看向左前方:“坐在第五排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同学,从刚才你就一直在那里滔滔不绝。怎么,你是觉得我讲的苯妥英钠太简单,还是你已经把药理学研究透了,不需要听了?”
刹那间,原本小声聊天的学生顿时都被吓精神,纷纷对号入座。
阶梯教室安静下来。
全班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的顺着吴守义的视线转了过去。坐在中排的周光看到这一幕,原本幽怨的面孔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第五排的所有人里,只有张沐晨身上穿着一件黑衬衣。
很显然,吴守义这番劈头盖脸的质问是冲着张沐晨去的。
迎着全班各异的目光以及吴守义的视线,张沐晨平静的与老教授对视。
吴守义见这学生如此镇定,心头的火气更旺了,冷哼一声指着他:“对,就是你,站起来!我刚才讲的什么?重复一遍!”
张沐晨站起身:“老师,抱歉,我刚才没听。”
“为什么不听?是觉得药理课太简单了吗?”
“嗯。”
吴守义:?
全班:?0.0?
全班被控了两秒,然后....
“卧槽?”
“他刚才说……嗯?”
“我靠,他说嗯。”
周光瞪大眼。
吴守义被气到了。
他教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有顶嘴的、有睡觉的、有迟到的,但敢说药理课太简单的,这是第一个。
“你说什么?”吴守义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给我讲讲苯妥英钠的饱和代谢动力学特点,以及它的不良反应。”
张沐晨点点头,平静道:“苯妥英钠在治疗浓度范围内,肝代谢酶被饱和,药物消除从一级动力学转为零级动力学。低浓度时按一级动力学消除,剂量与血药浓度成正比。高浓度时转为零级动力学,微小剂量增加即可导致血药浓度大幅升高。”
“不良反应方面,最常见的是牙龈增生,与药物在唾液中浓度较高、刺激结缔组织有关……”
教室里有人开始翻书,翻到苯妥英钠那一页,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
“卧槽,都对.....”
“牛逼啊....”
吴守义愣了一下,随后又问道:“那我再问你,既然苯妥英钠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毒性表现为小脑共济失调,那么在临床抗癫痫治疗中,如果患者同时伴有全面性失神发作,为什么绝对禁止使用苯妥英钠?它的离子通道拦截机制和卡马西平以及丙戊酸钠的核心区别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这踏马超纲了啊。
吴守义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沐晨,等待着他哑口无言。
然而张沐晨只是略作思索,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继续作答:“因为苯妥英钠的抗癫痫机制是选择性阻断神经元电压敏感性钠离子通道,而且具有高度的状态依赖性。它只与钠通道的失活态结合,延长其不应期,从而阻断高频异常放电………”
“至于它与卡马西平、丙戊酸钠的区别。卡马西平虽然同样作用于钠通道的失活态,但它的广谱抗癫痫效应不如丙戊酸钠。丙戊酸钠是一个真正的全通道阻滞剂………”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沉静。
“他说得对吗?”周光的舍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
“我他妈哪知道.....”周光咽了咽唾沫。
这间教室除了吴守义,没人知道对不对。
讲台上,吴守义的双手依旧撑在讲台边沿。他教了二十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面孔。但此时的他眸子还是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