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按偏头看了韩野一眼，韩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同时浮现疑问：他怎么可以这么熟练？
像是做过几百次的熟练感。
“王晔，你过来练。”张沐晨把小鼠从定位仪上取下来，退开半步，“先练固定。”
王晔点点头，站到定位仪前。
张沐晨：“小鼠的头部要固定在水平位，不能偏左，不能偏右。鼻夹松紧以不压气管为准。观察腹部起伏，有节奏的呼吸，没有憋气，没有吱吱叫。”
王晔按着，松了一点，又紧了一下。小鼠没有挣扎。
“可以了。”张沐晨说。
王晔呼出一口气。
“好，我现在演示开颅。颅骨钻转速调到20，000转，生理盐水持续滴注降温。从Bregma点开始，先标记骨窗边界。看到矢状缝和中缝十字交叉点了吗？那是Bregma。以它为原点，向右2.5毫米，向后1.5毫米，画十字。”
钻头落下，骨屑飞溅，随后被生理盐水冲走。
张沐晨沿着标记线的边缘走了一圈，骨片微微翘起。他用镊子尖轻轻一挑，骨片脱离，硬脑膜暴露出来。银白色，没有破损，没有出血。
“就这样操作。”张沐晨偏头看向林柔，“林柔，过来做接下来操作。”
林柔抿了下唇，走过来。
说实话，给小鼠开颅是一个很血腥的过程。虽然颅骨钻磨骨的时候只有微量渗血，但骨头磨开之后看到的景象是的硬脑膜和粉白色的血管搏动脑组织。
这种直面生命中枢的画面对林柔的心理有着极大的冲击。
作为大三本科生，林柔几乎没有接触过这种实验。但对于一个以后想要踏上神经领域的人来说，这是绕不过去的必修课。
要做到熟视无睹才算合格。
张沐晨把微量注射器递给她：“尾静脉注射玫瑰红，剂量20毫克每公斤。然后激光照射。轻度组30秒，中度组90秒，重度组180秒。损伤完成之后缝合头皮，放回笼子。24小时后注射FITC-dextran，再过2小时灌流取材。”
林柔接过注射器，手指微微收紧。
“从尾尖三分之一处进针，针头斜面朝上，角度小一点。见回血再推。”张沐晨指导道。
林柔深吸一口气，针尖刺入皮肤。没有回血。拔出来，重新找位置。第二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回流了一点。她屏住呼吸，缓慢推注。药液进入血管，没有鼓起皮丘，也没有阻力。
“可以。”张沐晨说。
林柔松开注射器。小鼠的眼睛、尾巴、爪子开始变成淡淡的粉红色。这是光敏剂在全身循环的效果。
张沐晨把532nm激光器拉到骨窗正上方，光斑对准Bregma后方1.5毫米、中缝外侧2.5毫米的坐标点。
他偏头看了林柔一眼：“继续。”
林柔站到激光器控制面板前。屏幕上跳动着三个预设程序：30秒、90秒、180秒。
“90秒？”她问。
“嗯。”
激光启动，绿色的光点落在硬脑膜上。90秒后，激光自动关闭，硬脑膜上没有焦痕，没有出血。
一直在看着的韩野和蒋然知道，激光激活了玫瑰红产生活性氧，正在靶向损伤周细胞。
“'妈的，太牛逼了。”韩野和蒋然心里暗叹。
一个本科生对立体定位仪的熟悉程度不输研三，调激光器更是手拿把掐。
之前他们觉得张沐晨在装逼，现在发现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会。
“庄小菲。”张沐晨喊了一声。
“啊？”庄小菲抬头。
“你负责记录实验数据。今天的日期、小鼠编号、分组、坐标参数、激光功率、损伤时间，每台设备的运行参数。以后写论文的时候这些数据缺一个都没办法回溯。”
庄小菲赶紧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08年10月......
张沐晨给小鼠缝合头皮，完成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4小时后注射FITC-dextran。现在是下午三点。明天下午三点准时注射。”
张沐晨走到小鼠笼边，把刚做完光栓的那只小鼠放回去。小鼠蜷在笼角，鼻子轻轻抽动，胡须一颤一颤的。
刚被开颅、被激光照射、被缝合头皮，但它活着。呼吸平稳。
“明天的注射是整个实验最难的一环。”张沐晨看向几个人，“小鼠注射过玫瑰红，尾静脉穿刺会造成局部炎症和微小血栓，光敏剂对血管壁也有刺激。所以小鼠的静脉会红肿、僵硬、管腔狭窄。第二次注射只能靠手感。”
“温水浸泡或酒精擦拭可以让血管扩张，但这个节段已经硬化了，扩张有限。所以进针角度要比平时大一点，穿透皮肤后稍微上挑就是进到管腔了。”
韩野和蒋然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叹。
蒋然咽了口唾沫，开口提问道：“学弟，我以前做这一步的时候明明感觉针扎进去了，但一推药，小鼠经常会出现剧烈的抽搐，几秒钟内就当场猝死，这是为什么？”
张沐晨：“推得太快或者分子量计算错误。40kDa的FITC-dextran很黏稠，血管硬化后管腔狭窄。如果像注射普通生理盐水那样会导致小鼠脑部血液回流受阻，颅内压暴增，诱发急性脑疝。所以标准做法是全程匀速慢推，控制在20到30秒。”
蒋然如认真的点点头。
这时，韩野也紧凑了过来，虚心求教道：“学弟，FITC-dextran注射后循环多久灌流？不同分子量的时间不一样，40kDa怎么定？”
“30到60分钟。40kDa介于4kDa和150kDa之间。时间短了渗漏面积不够，时间长了背景太高。文献上是30分钟起，我们可以做到45分钟。”
韩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要点。
林柔和庄小菲也提了几个问题，张沐晨都一一解答。
一时间，实验室所有人都围在张沐晨身边。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李芳然走进来。
一进屋，他就看到实验台前围的满满当当，自己的两个硕士生躬着腰做笔记。
李芳然有些奇怪的走上前：“韩野，蒋然。你俩教得怎么样了？仪器设备都教明白了吧？”
韩野抬起头看了张沐晨一眼，又看了一眼李芳然：“老师，学弟不用我们教。反而是学弟在教我们。”
李芳然：？
倒反天罡？
.....
第28章 泌尿外科
李芳然站在实验台边，目光从激光共聚焦移到立体定位仪，又从立体定位仪移到小鼠笼。笼子里那只刚做完光栓的小鼠蜷在角落，鼻尖轻轻抽动。头皮上的缝合线整整齐齐，三针，针距均匀，打结力度合适，皮缘对合严丝合缝。
她看了几秒。
缝合是基本功，但能把基本功练到这个程度的本科生她没见过。
李芳然看向张沐晨：“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沐晨：“多练。”
李芳然转身看向韩野和蒋然：“听到没，你们也多练。”
韩野和蒋然对视一眼，纷纷咂嘴。
李芳然就差说他们菜了。
......
张沐晨在实验台前又耐心的教了几轮，确认所有细节和参数都教到位后便退开半步，将操作权交给了几位组员。
接下来的时间，王晔、林柔和庄小菲三个人开始了实操。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因为缺乏经验动作生涩。王晔握钻的手会不自觉用力，林柔调焦时多转两圈才能找到清晰平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王晔最先展现出天赋。
他落钻稳，走线快，骨窗边界干净利落，几乎没有锯齿状的毛边。同样是独立操作，他给小鼠开颅的速度和质量明显比另外两个人高出一截。
林柔也在慢慢适应。最初看到488纳米荧光下那片粉白色、带着血管搏动的活体脑组织时，她的手指会不自觉的僵硬。但现在她的心跳平稳，眼神里的闪烁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庄小菲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在进步。
张沐晨站在实验台边，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这就是他要的团队。每个人不一定是天才，但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及格、做到稳定。王晔有天赋，林柔有悟性，而庄小菲则是持之以恒的韧性。
此时，张沐晨正站在实验室角落的打印机前，机器嗡嗡地响了几声，吐出一张A4纸。他拿起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
李芳然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表？”
“大学生临床技能竞赛报名表。”张沐晨把纸翻到正面。
李芳然愣了一下：“你要参加这个比赛？”
“嗯。沈老师让我参加的。”
“沈老师？沈景山？”
“是的。”
李芳然转过头，看向实验台旁边的韩野：“我记得你本科也参加过这个比赛吧？”
韩野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参……参加过。”
“拿了什么名次？”
韩野抿了抿嘴，小声道：“初赛就被刷下来了。”
李芳然的目光转向蒋然。
蒋然立刻拉长人中，抿住嘴，眼神里写满了“老师您别问我”。
“老师，他连参加都没参加。”韩野在旁边补充道。
虽然我已经丢人了，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丢人。
好兄弟这一块。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庄小菲和林柔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李芳然看着这两个活宝，叹了口气。
以前她觉得自己带的这两个研究生虽说不是拔尖，但好歹底子扎实，干活也勤快。可今天和张沐晨往这一站，一比，简直被全方位秒杀。
人比人气死人。
李芳然深深看了张沐晨一眼，她真想把这个学生收进自己的组。可惜啊，人家早就被沈景山给收编了。
收回有思绪，李芳然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实验台前忙碌的三个背影。
既然张沐晨挖不动，但他带过来的这几个人也挺不错。
“你们三个，都选好以后的导师了吗？”李芳然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语气温和的问道。
听到这话，王晔第一个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我进了邹老师的课题组，师娘。”
听到这声师娘，李芳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原来你进了老邹的组啊。”
“没错师娘。”
“嗯，你呢？”李芳然把目光投向林柔。
林柔手指微微捏紧：“李老师，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加入您的课题组。”
李芳然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姑娘，笑着点了点头：“嗯，我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刚才看你调校488通道和激光光强的操作，上手很快，心思也细腻。如果你对脑微循环和血脑屏障这个方向感兴趣，可与来我的组。”
“谢谢李老师！”林柔顿时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