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反问,是陈述,是诛心。
他不是在问张鸣岐怕什么,他是在告诉张鸣岐,我知道你在怕。
许闻广准备好的台词,因为张祁麟的表现,卡了一下,才说出口,气势上已然弱了三分。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进入了防御姿态。
不,不对。
许闻广猛地惊醒。
他被张祁麟带进角色了。
张祁麟刚才的几句话,几个眼神,加上所处的环境。
自己正身不由己地被拉入其中,差点忘了这是在演戏,几乎要真的以张鸣岐的身份去应对、去辩驳、去……心虚。
张祁麟的台词还在继续,语速渐快,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许闻广完全忘了自己收着演的打算。
他的身体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张鸣岐被戳中痛处,失态的恼怒与强作镇定。
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对方的气势和信念逼出来的。
但许闻广知道不是幻觉。
那一瞬间的碰撞是真实的。
他演了这么多年戏,见过太多优秀的演员。
能硬生生把对手也逼入戏中的感染力,他只在极少数顶尖演员身上见过。
跟这样的对手演对手戏压力会很大,但是在激情碰撞下也容易出现经典片段。
他从事演艺事业多年,在制片人位置上出了些成绩。
演员也做了很久,但是还没有出过能让人记住的名场面。
而此刻,他能感觉到,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激情碰撞,可能会诞生经典名场面。
想到这里。
“卡!”
许闻广猛地抬手,大喊道。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监视器后的张离。
正常情况下,现场只有导演可以喊卡,许闻广的喊卡,让很多人有些意外。
许闻广脸上露出复杂又兴奋的神色,他转向张离:
“张导,刚才是我狭隘了,这年轻人,根本不需要我‘让’。”
张离好奇地看向他。
“一起拍,张导,必须一起实拍,”许闻广解释道,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我跟他的对手戏,那种面对面真正的交锋。”
“这孩子……把我带进去了,”许闻广坦诚地说,“我刚才跟他搭戏,差点忘了自己是许闻广,我觉得我就是张鸣岐,被他质问得无地自容的张鸣岐。”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分开拍,我拍十条也拍不出刚才那种感觉,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被逼出来的。”
张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拿起对讲机:
“各注意,审讯戏,重新来,老许、祁麟,你们俩直接对戏,一镜到底,所有人打起精神,争取一条过。”
现场重新布置。
许闻广扭头看向张祁麟:
“小张,不好意思,打断你的情绪了……”
张祁麟摇摇头:
“没事,许老师。”
对他来说对手越认真越好,这样才能让这段戏更加精彩。
这一次,许闻广坐在椅子上,看向张祁麟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前辈审视后辈的目光。
是张鸣岐看着林觉民。
是旧世界的权柄,面对新世界的锋芒。
“《辛亥革命》第六十六场,第二次!”
场记板再次打下。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许闻广一开口,就是那个老谋深算的两广总督张鸣岐:
“林觉民,你一表人才的,家境也不错,可为何非要和乱党裹在一起呀?”
语气依旧带着惋惜,但那惋惜底下,是冰冷的审视和不解。
这次,两人全部进入状态,像百年前那般激烈碰撞。
张祁麟的每一次反问,都如一记重锤,砸在许闻广心头。
许闻广饰演的张鸣岐,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声音里带上了被冒犯的恼怒:
“我审你,倒变成你审我了……”
张祁麟看着他,愤怒褪去,悲悯重新浮上来。
“因为你对我无从审起。”
这句话不是挑衅。
是陈述。
是事实。
许闻广沉默了很久,才压低声音:
“林觉民,本官有意对你法外施恩……”
“不必了,我们一同举事,一同赴死,我不能例外。”
张祁麟说完这句话,身体背向许闻广,像是要向外走。
这跟剧情安排的不一样,但许闻广也没有多考虑。
“可你这么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许闻广声音里带着难以理解的质问。
他真的不明白,大好前程,锦绣人生,为何非要寻死?
张祁麟扭头看向他。
他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死亡:
“大清索我的命,我诛大清的心。”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片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台词本身。
是因为张祁麟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在笑。
那笑容干净、明亮,甚至带着一种释然和满足,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
与他浑身的伤痕、污秽和所处的绝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那笑容里,是看透历史的通透,是理想不灭的赤诚,是舍生取义的坦然。
他与张鸣岐的辩论结束了。
不是为了活下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是为了用自己的死,唤醒一个民族的魂。
许闻广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扮演的张鸣岐,在这一刻,在这个笑容和这句话面前,彻底被‘诛’了心。
不是被暴力,而是被一种他无法理解,却为之震撼的信仰之光,照得无所遁形,原形毕露。
第173章 ‘林觉民’杀青
在张祁麟背对镜头时。
现场执行导演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嘴张开,准备喊“卡”。
按照原定走位和镜头设计。
林觉民说完‘不必了’之后,应该是与张鸣岐保持面对面的对峙,直至最后那句台词。
演员擅自偏离走位,这在严谨的正剧拍摄中是需要纠正的。
但张离在监视器后面,无声地抬了一下手。
压住了。
他盯着画面,眼睛眯起来。
他想看看张祁麟,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当张离在监视器上见到张祁麟的笑容时,那笑容仿佛一束强光,穿透了屏幕,直击中了他的心脏。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离摘下监听耳机,站起来。
他盯着监视器里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
张祁麟那个笑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片场中央。
张祁麟还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收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卡!过了。”
张离的声音带着沙哑,打破了寂静。
他快步走到了场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