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惟一没演出来的是信仰,没有信仰的人,骄傲只是傲慢,一个没有理想的革命者,只是一个会念台词的木偶。”
张祁麟若有所思地看着蓝天野。
蓝天野继续说道:
“这段戏里面,你不是一个被审判的人,而是一个审判时代的人,他不是在跟敌人平视,而是站在高处,俯视着现场所有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事,他面对徐铁英那些审问的人,心里想的是你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张祁麟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
骄傲只是傲慢……
革命者的眼神是俯视……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门。
法庭上面对质问时的不屑,他确实演出了骄傲,但那是黄旭尧式的骄傲。
一个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方孟敖的骄傲不该是这样的。
蓝天野看着张祁麟说道:
“我给你示范一遍。”
张祁麟闻言,看向蓝老爷子。
蓝天野没有念台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而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八十多岁老人该有的眼神。
但你从他的眼神里,能读出一种沉默的宣言。
你们可以审判我,但迟早有一天,被审判的是你们。
这种俯视不是傲慢,不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而是一种源于对信仰的坚信。
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只关心自己信仰能不能实现的从容。
张祁麟看着这个眼神,明白了自己缺的是什么。
那个年代的革命者,心底燃烧着一团火。
即便站在法庭上,面对审判者的质问,眼睛里依然能闪烁那种光。
他现在需要找到的,就是那种信仰的感觉。
蓝天野收回目光,重新变回了那个和蔼的老人。
“看明白了吗?”蓝天野问道。
张祁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蓝老师,我明白了。”
蓝天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你只要能把角色诠释好,让所有人都对人艺出来的演员竖起大拇指,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张祁麟听得出,这份期望有多重。
他说完,朝宋旦旦招了招手。
宋旦旦连忙上前,扶住老爷子的胳膊。
蓝天野转身,脚步缓慢地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宋旦旦转过头来,对着张祁麟,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加油。”
冯远证走到张祁麟面前:
“蓝老师已经把最关键的一点给你点明了,你回去好好领悟一下,有什么不懂的,我们再一起研究。”
张祁麟认真地点头:
“谢各位老师,我回去一定好好琢磨。”
何兵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别客套了,赶紧回去消化消化。”
吴岗看看时间说道:
“四点多了,晚上还有演出,要不我们就散了。”
众人点点头,各自散开,往大剧场的后台走去。
张祁麟跟着几位老师回到后台。
今晚没有闲逛,只是静静地坐在化妆台前。
脑海里回想着下午蓝老爷子说的那些话。
他虽然理解了,但想要真正掌握那个时代革命者的信仰,他还需要更近的距离去观察,去体会。
青衣转世每七天才能激活一次。
这段时间,他需要做好准备工作。
那个时代的革命者太多了,他需要找到跟方孟敖更近似的人,近距离观察,才能更好地理解。
接下来几天,张祁麟翻越大量史料,最终圈定了几个名字:
吴石。
郭汝瑰。
韩练成。
这些人都是国民党高层精英,是可以在旧体制里一路高升的人。
但他们最终都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们的经历,跟方孟敖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明明是党国精英,最后却因为信仰成为了革命者。
抓住了这个最关键的东西,他才能演好方孟敖。
几天后的晚上,张祁麟演完《茶馆》回到小院,洗漱之后躺到床上。
他心中默念:
“激活青衣转世。”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站在那片虚空之中。
左面的暖白色光团依然在流转,右面的青铜大门也依然矗立。
张祁麟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青铜大门前,将手按了上去。
青铜大门缓缓开启,眼前出现一条信息:
【真实历史世界】
【请选择体验方式】
【三十天沉浸式体验】
【十天快速浏览(观察者视角)】
张祁麟想了想。
他需要的不是深度沉浸在某一个人的生命里。
而是快速理解几个人的共同点,他们为什么转向,他们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他选择了用十天快速浏览完一个人的一生。
随着白光将他包围,他首先进入了吴石的世界。
他看见吴石在福建闽侯出生,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父亲早逝,寡母独自抚养几个孩子长大。
因为吃过苦,所以他知道什么是苦。
他看见吴石少年苦读,考入保定军校,然后东渡日本,在日本陆军大学留学。
他是那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考了个全校第一。
日本人把他的成绩单贴在学校公告栏上,旁边的日本学生脸色铁青。
他看见吴石在抗战期间担任桂林行营参谋处处长,指挥部队跟日军血战昆仑关。
几千个弟兄死在那个隘口上,血流成河。
他是打过仗的,见过最惨烈的战场。
他知道和平有多珍贵。
然后,解放战争开始了。
吴石被调到国防部,担任史料局局长。
他看见前线国军士兵连棉衣都没有,冻死冻伤的不计其数。
而南京的高官们,在上海舞厅里一掷千金,囤积的物资堆满了仓库,宁愿烂掉也不发给部队。
他看见蒋的亲信们在大发国难财,利用运输机走私黄金和鸦片。
吴石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骂:
“这个国府,从根上烂了,烂透了。”
但骂完了,还是要继续做事。
他想做事。
他想救国。
可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体系里,越是想做事的人,越做不成事。
那些贪污的人在升官发财,正直的人在边缘坐冷板凳。
他想整顿军需系统,发现这个窟窿连着那个窟窿,从后方一直烂到前线。
他想惩治贪腐,发现每一个案子背后都站着一个惹不起的人。
他用了两年时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效忠的事业,在腐败和内耗中一点一点烂下去。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幻灭,比任何东西都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