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围墙边,他再次伸出手,抓住边缘。
往上爬。
手臂颤抖得更厉害了,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声。
他爬到了与围墙齐平的位置。
然后,他的身体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翻过去,但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
他想放弃,但又不甘心。
他就那么悬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徒劳地挣扎。
几秒钟后——
“砰。”
再次摔落。
这一次,他没有再爬起来。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大灯。
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流下来。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片场里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老张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坚持着没有放下摄像机。
老李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执行导演小赵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道具组的大哥再点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王博才慢慢坐起来。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然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卫衣上沾满了灰尘,裤子上也是,整个人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拍打身上的灰。
先拍卫衣,一下,两下,三下。
又拍裤子,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拍完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围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但脊背却挺得比来时更直。
他没有回头。
镜头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周牧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咔。”
片场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声。
王博从楼梯口走出来,浑身是灰,手掌磨破了皮,膝盖青紫一片。
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递水的递水,拿毛巾的拿毛巾,还有人拿着医药箱要给处理伤口。
周牧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博接过水,喝了一口,对他笑了笑:“周导,这条能用吗?”
周牧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用。”
王博说:“那就好。”
老张放下摄像机,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老李递过来一支烟,王博摆摆手:“不抽。”
老李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王老师,我干灯光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戏都见过。但刚才那段……我真没忍住。”
刘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王博,你……你真的太拼了。摔那几下,我看着都疼。”
王博笑了笑:“没事,摔不坏。”
李国庆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王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王博,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演的一场戏。那时候拍抗战片,大冬天在河里泡了三个小时,上来的时候浑身发紫,嘴唇都冻裂了。我当时觉得,这就是敬业。”
他看着王博的眼睛:“但和你比,我那算什么敬业?你摔那几下,每一次都是真的疼,每一次都是真的绝望。你演的,不是戏,是那个人。”
王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老师,我就是想让他活一次。”
李国庆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片场转移到湖边。
还是那套衣服,只是卫衣上的灰已经拍干净了许多。
周牧走过来,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王老师,这场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天亮之后光线就不对了,而且这地方不能久留,附近居民看到了容易引起围观。所以……”
王博点头:“我明白,争取一遍过。”
周牧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刚才那场戏你已经消耗很大了,身体还行吗?”
王博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浑身都疼,但他笑了笑:“没事,撑得住。”
周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信你。”
拍摄开始。
镜头跟着王博,记录着他从湖边走向围栏的全过程。
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形佝偻,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和刚才在楼顶时不同,这一次,他的脚步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走到围栏前,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暗沉的湖面。
天还没有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在湖面上,微微发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镜头推近,捕捉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
他没有流泪,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那片即将吞噬他的湖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看着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世界。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翻越围栏。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的手抓住栏杆,身体艰难地翻过去,落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稳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面对着湖水。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走进湖水里。
湖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胸口……
他没有回头。
镜头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暗沉的湖面上。
涟漪渐渐散去,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片场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上的画面,盯着那片平静的湖面,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
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老张放下摄像机,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老李摘下眼镜,用手背擦着眼睛。
执行导演小赵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道具组的大哥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凌晨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咔。”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声。
王博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用浴巾裹住他,递上热水袋和姜汤。
周牧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力抱了抱他。
“王博,”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王博拍了拍他的背:“周导,是我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周牧松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你这场戏,能让很多人记住那个少年。”
王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