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片场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老张的手在抖,但他坚持着没有放下摄像机。
老李转过身去,偷偷抹眼角。
执行导演小赵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道具组的大哥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盯着那个已经耗尽力气的少年。
镜头继续推进,王博和李国庆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了。
过了很久很久,周牧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咔。”
片场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只是沉默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李国庆松开王博的手,站起来,用力抱了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着他的背。
刘敏走过来,眼眶还红着,声音哽咽:“王博,你……你真的太厉害了。”
林妙妙躲在妈妈身后,小声说:“哥哥,你刚才演得好像真的生病了,我都想哭了。”
王博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妙妙觉得演得好不好?”
“好。”林妙妙用力点头,“特别好。”
王博笑了。
周牧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老师,我之前还担心你演不好。现在……”
他苦笑:“是我多虑了。”
王博站起来:“周导别这么说,是您导得好,李老师带得好。”
李国庆在旁边哈哈大笑:“王博,你这孩子,太谦虚了。刚才那段,不是我带你,是你带我。我被你带着走,差点忘了自己是在演戏。”
老张走过来,拍了拍王博的肩膀,表情认真:“王老师,我收回早上说的话。你不仅能演,而且演得比很多专业演员都好。刚才那个眼神,那种克制,那种隐忍……太难得了。”
王博笑了笑:“张老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张摇头,“是实话,你这场戏,是我拍过最好的对手戏之一。”
一天的拍摄结束,王博回到休息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苏筱筱。
接通,苏筱筱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王博!我听说你今天把全场都震了?老张那个毒舌都被你征服了?李国庆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
王博揉了揉耳朵:“苏总,你消息也太灵通了。”
“废话。”苏筱筱理直气壮,“你每场戏拍完,立刻有人汇报。今天下午那场戏,据说把全场都看哭了?真的假的?”
王博无奈:“没那么夸张,就是正常演。”
“正常演能演哭全场?”苏筱筱不信,“王博,你别谦虚了。我跟你说,等你这戏播出去,肯定又能收割一波演技粉。到时候代言费还得涨。”
王博哭笑不得:“苏总,你就想着赚钱。”
“不然呢?”苏筱筱理直气壮,“你赚钱,公司赚钱,大家都开心。对了,金声奖之后又多了几个代言在谈,我帮你筛选了几个靠谱的,等你回来细聊。”
王博点头:“好,辛苦苏总了。”
挂断电话,王博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晚闷热潮湿,远处松山湖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剧本里那个少年的最后时刻,想起明天要拍的那场戏。
那会是整个单元最难的一场戏。
也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王博就起床了。
化妆师给他化了妆,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的空壳。
化妆师化着化着,手开始发抖,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王老师,我……我有点下不去手。”她眼眶泛红,“这妆化得太真实了,我看着心里难受。”
王博笑了笑:“没事,继续,越真实越好。”
化妆师咬着嘴唇,继续在他脸上涂抹。
最后一道工序是给眼眶周围加深阴影,让眼睛看起来深陷而疲惫。
她化完那一笔,自己先红了眼眶。
换上少年最后时刻穿的那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一条褪色的牛仔裤,一双磨破边儿的运动鞋。
片场设在松山湖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楼顶。
剧组临时租下了这栋楼的顶层,用来拍摄少年尝试跳楼未果的戏份。
周牧带着王博去看场地。
楼顶很简陋,水泥地面,几根晾衣绳,角落里堆着杂物。
天台边缘的围墙大概一米五高,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四年、身体虚弱到极点的少年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周牧指着围墙说:“王老师,这场戏我们需要拍你尝试爬上去,但爬不成功,摔下来,再爬,再摔。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几分钟。难度很大,而且容易受伤。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可以用替身。”
王博看着那道围墙,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剧本里,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周牧愣了一下:“什么?”
“他为什么要来楼顶?”王博重复,“而不是直接去湖边?”
周牧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可能一开始是想选楼顶的。跳楼更快,更直接,不像湖水那样要经历漫长的窒息。但他太虚弱了,爬不上去。一次次摔下来,连死都死不了。最后他放弃了,选择去湖边。”
王博点点头:“所以这场戏的关键,不是他成功跳楼,而是他连跳楼都做不到。”
周牧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对。”
王博走到围墙边,伸手比了比高度。
他身高一米八几,围墙只到他胸口,对他来说轻轻一撑就能翻过去。
但剧本里的少年,身高只有一米七出头,而且被病痛折磨了四年,肌肉萎缩,力气全无。
“我明白了。”王博说,“这场戏,我自己来。”
拍摄开始。
楼顶架起了几盏大灯,把整个天台照得如同白昼。
摄像机位已经布置好——一台主机位从侧面跟拍,一台从正面捕捉面部表情,还有一台俯拍全景。
王博站在楼梯口,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副导演喊:“各部门准备!第二十三场第一镜,开始!”
王博睁开眼,开始走向天台边缘。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沉重的锁链。
身形佝偻,肩膀微微颤抖,左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镜头跟着他,记录下这漫长而艰难的十几米。
走到围墙边,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道不算太高但对他而言如同天堑的围墙。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绝望,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围墙边缘,开始往上爬。
他的手臂在发抖,手指扣着粗糙的水泥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往上拉,脚蹬着墙壁,一下,两下,三下——
“砰。”
他摔了下来。
摔在水泥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半天没有动弹。
片场里鸦雀无声。
第220章 戏如人生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几秒,王博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膝盖也磕青了。
但他没有喊停,只是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然后,他又走向围墙。
抓住边缘,往上爬。
这次他爬得高了一点,手臂把身体拉到与围墙齐平的位置,眼看着就要翻过去——
“砰。”
又摔了下来。
这一次摔得更重,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博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镜头推进,捕捉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汗水混着灰尘,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命前的最后挣扎。
他躺了很久,久到摄像师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然后,他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撑地,爬起来。
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再次倒下,但他扶着墙,站稳了。
第三次走向围墙。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慢,更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