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放下笔，看着他。
“你妹妹……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镜头里，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在修车厂。”
“修车厂？”
“打工。”他说，“我妹上高中，要交学费。”
张野沉默了。
片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大气不敢出。
王博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身体微微佝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着。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是……空。
那种空，让人看得心里发堵。
罗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周铁军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张野的声音继续，但在场的人已经不太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都在看王博。
看那个坐在椅子上，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心疼到不行的年轻人。
“……你最后一次见你妹妹，是什么时候？”
王博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久到张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早上。”他说，“她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哥，晚上早点回来，我包饺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说好。”
他低下头。
镜头里，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警察。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是空。
空得让人不敢看。
“咔！”
罗军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片场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沉默。
过了好几秒，张野才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着王博，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心疼。
“王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那段，你是怎么演出来的？”
王博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个麻木的哥哥，而是那个熟悉的、淡定自若的王博。
“没怎么演。”他说，“就是……把自己当成他。”
张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把自己当成他……说得容易，能做到的有几个？”
他站起来，走到王博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这条路，走对了。”
王博笑了笑，没说话。
周铁军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站在王博面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刚才那段，看得很难受。”
王博看着他。
“不是说你演得不好。”周铁军说，“是演得太好了。好到我看着你，就觉得那个哥哥真的坐在那儿，真的失去了妹妹，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这种感觉，很难受。”
王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老师，我也难受。”
周铁军愣了一下。
王博说：“演他的时候，我得把自己变成他。他失去的，我也得假装失去。那种感觉，确实不好受。”
他笑了笑：“所以每场戏拍完，我得缓一会儿，才能变回自己。”
周铁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也有一丝心疼。
“好孩子。”他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王博点头：“谢谢周老师。”
罗军这时候也走过来了，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王博。
抱完，他松开，看着王博，声音沙哑：“王老师，谢谢。”
王博笑了：“罗导，这才第一场，后面还有好多场呢。”
罗军用力点头：“我知道，但就这一场，已经值了。”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
不知道是被王博那场戏震住了，还是整个剧组的士气被带起来了，接下来的几场戏，大家都超常发挥。
周铁军演的叔叔，那种想安慰侄子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手足无措，演得入木三分。
张野演的老警察，那种见惯生死但依然会被触动的复杂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连那几个群众演员，都演得格外投入。
午休的时候，王博又蹲在路边吃饭。
这次周铁军和大爷也蹲过来了。
三个人并排蹲着，人手一个盒饭，吃得稀里呼噜。
“王博，”周铁军忽然开口，“你今天那场戏，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周铁军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演过一场类似的戏。也是坐在审讯室里，也是那种……麻木的感觉。那时候导演跟我说，你演得太满了，收着点。我说我收了啊。导演说，你没收，你只是把情绪藏起来了，但观众能看到你在藏。”
他看向王博：“你知道那场戏最后怎么拍的吗？”
王博摇头。
“导演让我在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周铁军说，“不让动，不让说话，就让那么坐着。坐了俩小时之后，他说，现在你再演。”
他笑了笑：“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收’。”
王博听着，若有所思。
大爷在旁边插嘴：“老周，你这是教徒弟呢？”
周铁军瞪他一眼：“我这是分享经验。”
大爷哈哈笑：“分享经验就是教徒弟，当年你师傅也是这么教你的吧？”
周铁军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王博看着这两个老戏骨，忽然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那些流量明星永远学不会的。
不是演技。
是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
是经历过高峰和低谷，依然热爱这份职业的执着。
是明知道市场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依然愿意为一个小角色付出全部心力的认真。
也是这种蹲在路边，一边吃盒饭一边聊戏的接地气。
“周老师，”王博忽然开口，“您后悔过吗？”
周铁军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
周铁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坦然。
“后悔什么？”他说，“我这一辈子，能演那么多角色，能让观众记住几个名字，值了。”
他看着王博：“而且，要不是在这个圈子里待着，也遇不到你这样的年轻人。”
王博愣了一下。
周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演，这个圈子的未来，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王博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拍摄继续。
有一场戏是哥哥回到出租屋，翻出妹妹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