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我就觉得你是个过日子的人!”方圆肩膀剧烈抖动着。
“你他妈别笑了!”李科学皱着眉,“还没完呢!那姐们见我半个小时一声没吭,她自己倒来劲了,从柜子里掏出一根橡胶棍。”李科学比划了一下,“跟我爸他们保安室那个差不多,跟我说要给我升个级,免费加项,叫什么深层松骨。”
方圆的身子已经弯到几乎要贴在自己大腿上了。
“那玩意儿比我胳膊都粗!”李科学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要往身上招呼一下,我不得五脏六腑都移位啊?我当场就拒绝了,我大喊一声‘你给我放下来!’”
方圆彻底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科学瞪了他一眼,靠着椅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继续道。
“我出来后,惦记我舅,想看看他啥情况。就一把推开了隔壁房的门。”
他说到这儿,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咋了?”方圆擦了擦眼角的泪,问道。
“别提了。”李科学压低声音,看了看远处的赵凯,“赵凯正脖子上带个脖套,让人古法松骨呢。”
“然后呢?”
“然后啥啊?”李科学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然后我就赶紧走出屋了,我怕我不走,被他那屋给抓进去!他这松骨比我那个可狠多了!”
方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赵凯。
“从赵凯那屋出来,我整个人都懵逼了。”李科学幽幽道,“我觉得有些事,我还是不知道的好。要不容易被他们灭口!”
“然后你去找你老舅了?”方圆问道。
“对。”李科学点头,“我推开第三间房的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快说。”
“我老舅。被固定在一个两米高的十字架上。脑袋歪着。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方圆愣了一下:“就是耶稣那样呗?”
“比耶稣多穿了条小背心,闭着眼,正睡觉呢。”
“他咋还睡着了呢?”
“那一瓶二锅头,把他整麻了呗。”李科学两手一摊,“绑上去就睡着了。旁边站个大胖娘们,正在那一棍子一棍子地给他古法按摩呢,古法得虎虎生风,他在上面呼噜震天。那姐们可能以为他扛揍,就下了死手。”
方圆面朝值班室的墙,双肩剧烈颤抖。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椅背,笑得几乎要岔气。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棍子,我说你他妈往死里打啊?耶稣也不能让你这么打啊!然后我把我老舅从十字架上卸下来。”
“你……你……他还有气儿吗?”
“有气儿。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乡亲们都转移了吗?科学,给我来口脉动。’”
方圆实在受不了了。他站起身,一声不吭地往派出所门口走去。
“方圆!”李科学在身后喊,“你听我说完啊!”
方圆摆了摆手,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夜风灌进肺里。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的腹肌都笑抽了。
第87章 重逢少年的你
两分钟后,方圆终于平复下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走回值班室。
李中国已经在桌上签完了字。方圆走上前,看了看吴瘸子。
吴瘸子正歪在长椅上,一手捂着肋骨,满脸酒气未散。
方圆蹲下来问:“老舅,用不用我也签字把你领走?”
吴瘸子龇牙咧嘴地一摆手:“不用。你带科学先回去。我今天不走了。我肋骨可能断了,那秃驴老板不给我赔钱,我就在这所里伸冤!”
一旁负责处理这事的值班民警,手里拿着一沓案卷,脸上的肌肉在不规则地抽动。他用力咳了两声掩饰笑意:“那个,吴志远是吧。你们的纠纷我们会继续调查处理,老板那边该负的责任他跑不了。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先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伤情,别在这儿耗着了,走吧走吧。”
李中国赶紧点头哈腰,道了声谢,又帮吴瘸子和赵凯也签了字。
五人走出派出所大门。凌晨的兴工街空荡荡的,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一排长条。
李中国走在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
突然。
他一个转身。
“啪!”的一巴掌拍在李科学的后背上。力道之大,李科学往前踉跄了两步。
“你个王八犊子!”李中国铁青着脸,手指戳着李科学的脑门,“跟你舅学什么不好!学去那种地方!你说你脑子里装的啥?啊?装的啥!”
李科学低着头,像根蔫了的葱,一句话不敢回嘴。
这时,一旁的吴瘸子不乐意了,他捂着肋骨从后面喊了一嗓子:“姐夫!打狗你也得看下主人吧?我带我外甥去见见世面,你打他不是打我的脸吗?”
李中国猛地扭头,眼睛一瞪:“这是我下的崽子!我乐意咋打咋打!轮得着你管?”
吴瘸子被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卡在肋骨那,疼得直哼哼。
方圆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摇了摇头。
他走到路边招了辆出租车,然后转头对赵凯说:“凯哥,你先送老舅去医院拍个片子吧。肋骨要是真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凯点点头,扶着吴瘸子往车里钻。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方圆看清了赵凯脖子上那圈深深的红痕。
不过这哥们没有丝毫的难堪,甚至表情平淡中还带着一丝怡然自得,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屈辱,而是一场精神洗礼。
方圆目送出租车走远,心里感叹道:有卧龙的地方,三米之内,必有凤雏啊!
“我先回去值班了!今天谢谢你啊,小圆。”李中国对方圆到了声谢,拍了拍身上的保安制服,冲李科学骂道,“你一会自己回家!明天你妈问起来,你自己跟她说!”
说完,李中国像逃难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深夜的铁西街头,只剩下方圆和李科学两个人。
路灯昏黄,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拖得老长,树上的知了叫的没完没了。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李科学一直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突然开口道。
“方圆。”
“嗯。”
“妈的。”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我发现只要跟我爸我舅他俩掺和在一起,我就没好。我这一生,全是坎!”
方圆笑了笑,没接话。
李科学又走了几步,继续抱怨道:“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活得贼他妈憋屈。十八了,对象没处过一个。干啥啥不行。今天还被人绑在笼子上抽了一晚上。”
“关键你还得给人家钱。”方圆补了一刀。
李科学猛地抬头,一脸委屈要哭的表情:“我都惨成这样了,你还拿刀扎我心?”
“对不起对不起。”方圆举起双手,表情诚恳,“这话实在太符合你今晚被抽的气质了,我觉得不接一嘴,有点浪费。”
李科学狠狠地瞪了他两秒,最后自己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要是没有你,我活着真没啥意思了。”李科学苦笑着摇摇头。
两人走到路口的一个马路牙子边坐下。方圆掏出玉溪,抽出一根扔给李科学,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
对面是一片黑漆漆的居民楼,偶尔有几个窗户亮着微弱的光。那些光背后,有人在失眠,有人在“耶喽”,有人在对着天花板想念别人。
方圆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
“科学。”
“啊?”
“你以后别跟你老舅瞎折腾了。”方圆的语气很平静,“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干吧。”
李科学转过头,看着方圆的侧脸。
“跟你干啥?”
方圆弹了弹烟灰:“赚钱。去三好街卖内存。”
李科学愣了一下。然后他苦笑着低下头,看着屁股下的马路牙子。
“我行吗?”他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自卑,“我今天连按个摩都按不明白……”
“那是因为你没跟对人。”
方圆把烟灰弹到马路上,转头看着李科学。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跟着你老舅,学的都是下九流的营生手段。不是说他不好,是他那条路,走到头也就是个吴瘸子。你想活成吴瘸子吗?”
李科学没说话。
“你跟我。”方圆把烟头掐灭在马路牙子上,“一个暑假下来,我保你兜里再多赚一万块钱。”
一万块。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李科学脑子里,激起一片涟漪。
“你说真的?”李科学的烟夹在手指间,都忘了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方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早上九点,去彩塔街找我,别迟到了。”
李科学也跟着站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他刚想开口表个态,手中的烟头烫的他一激灵。
此时的方圆已经转身拉开了出租车的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启动,李科学站在路边,双手拢在嘴边,冲着车尾灯大喊了一声:“方圆!今天晚上的事……谢了啊!”
方圆把手伸出车窗,对着李科学比划了一个中指,出租车绝尘而去。
“师傅,彩塔街。”
报了地址后,方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然后他看见苏琪一小时前发来的一条短信。
“到了吗?科学没事吧。”
方圆坐在车里,想了想,回了一条:
“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姐,早点睡。改天那句话,我一定补上。”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挂在那儿。跟浑河边的那轮一模一样。
方圆叹了口气,心想:李科学啊李科学,你他妈就是我命里的避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