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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八点半。
方圆坐在彩塔街王姐油条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红油透亮的豆腐脑,手里捏着半根油条,慢条斯理地吃着。
昨晚从铁西回来已经快两点了,但方圆今早没有一点赖床的意思。
三十岁的灵魂装在十八岁的壳子里,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精力充沛。
方圆吃完一根油条,又要了一根。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科学来了。
这小子今天的状态,怎么看怎么像具刚从自家祖坟里爬出来的干尸。
他脚步虚浮,两眼发直,硕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仿佛昨晚他又跑去红浪漫,被人抽了一顿似的。
他走到桌前,拉开方圆对面的塑料凳,一屁股瘫坐上去,胳膊往桌上一摊,脑袋直接杵在前臂上。
“老板,给他来碗豆浆,再来两根油条。”方圆把手里的半截油条扔进嘴里,抬头打量着他,“咋了?昨晚回家你爸把那个橡胶棍项目给你补上了?”
李科学端起老板刚送上来的豆浆,“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这才像还了点阳气似的,重重地叹了口粗气。
“没挨打。”他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但比挨打还难受。方圆,我昨晚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梦里全是他妈的皮鞭、十字架。我被绑在铁笼子上,底下站了一排穿旗袍的女人排着队抽我。一个抽完换下一个。流水线作业地抽我。”
方圆差点没把豆腐脑喷出来,他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着。
“你还笑!”李科学又喝了口豆浆,“我现在一听见皮带扣的声就浑身哆嗦!一闭眼,就感觉有人要给我深层松骨。”
“这是好事儿啊!你以后就不用租片看了,自己脑子里就能演了!”,他伸手从旁边的笸箩里抓起一根刚出锅的油条,丢进李科学的碗里,“多吃点。你这梦做的挺费体力的。”
“滚犊子。”李科学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油条。
“咱俩吃完去三好街。”
两人扫荡完早饭,在街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三好街。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李科学像个保安似的跟在后头,看着方圆挨家档口串门。
一圈转下来,花了三个多小时。方圆把几个电脑城的散户和大代理又摸了个底儿掉。
出了电脑城大门,日头正烈。李科学热得满头大汗,开始抱怨道:“方圆,你真确定你那几箱条子能涨价?刚才那圈儿老板都说了,不出一个礼拜绝对跌穿一百六。”
方圆站在阴凉处,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没立刻回答。
李科学说得很对。目前的市场行情极度低迷,168针老条子的零售价已经跌穿了一百八的大关,所有档口的老板都急着清库存,看跌情绪极其严重,根本没人愿意买货。
他此刻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甚至还隐隐生出一丝焦躁。
不对劲啊。
前世的记忆就是在2003年的这个暑假,韩国三星电子和现代电子相继宣布关停老一代颗粒产线,168针内存的供给突然断崖式下跌。消息一出,市场缺货严重,价格在一周之内从一百八重新飙回二百二,然后是二百三、二百四、二百六。
可是,怎么现在还没动静?
方圆猛吸了一口烟,看着街面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的蝴蝶效应,把韩国那边的决策层给扇迷糊了?还是说,前世的记忆在这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上,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方圆定了定神。
管他呢。再等几天。
“喂!你发啥呆呢?”李科学伸手在方圆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早饭就喝了碗豆浆,现在前胸贴后背了。赚大钱这事儿能不能往后稍稍,咱先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方圆回过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先吃饭去。”
两人沿着三好街往北,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方圆鼻子动了动,空气里飘来一股熟悉的酱香混着孜然的味道。
方圆顺着味道看去。
街角拐弯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铁皮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用红油漆手写着四个大字——“迟家鸡架”。
他看着那招牌。
前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上来。
这家店?
这个味道?
前世他在苏畅电子打工那几年,几乎每天中午都来。一份熏鸡架,一份炒面,六块钱,吃得饱饱的。
那鸡架是老迟头用祖传配方熏的,骨架焦脆泛着蜜色的油光,一口咬下去,又咸又鲜。
那炒面更绝,宽面条配绿豆芽、肉丝,大火爆炒,酱油的焦香裹着每一根面条,末了再多放些老陈醋、浇上一勺秘制辣油,热气蒸腾,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还有那碗麻辣烫,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红油泡儿,海带结、豆腐皮、粉丝、小青菜在汤底里滚一下,那味道又麻又辣。
第一次带他来这儿吃鸡架的人,叫乔俊峰。
他跟自己同岁,比自己大半年。跟自己不同的是,乔俊峰没念过大学——职高读到高二就来三好街打工了。
当前世的方圆攥着大学文凭四处碰壁,最后钻进苏畅电子打杂时,乔俊峰已经是公司的销售总监了。
但乔俊峰从来没欺负过他。
因为这小子打心眼里羡慕方圆念过大学。从方圆进公司那天起,就护着他。
过了一年,乔俊峰硬是跟老板把方圆从内勤调到了油水最多的市场部。
方圆当时问他为啥。
乔俊峰搂着他的肩膀,在迟家鸡架门外请他喝老雪劝他说:“你在内勤干打杂赚不了几个钱,跟我跑业务赚得多。”
方圆其实是不想干销售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好歹念了四年大学,去干销售,人前低声下气,跟那些初中毕业的有啥区别?
读过二本的人都有这种毛病,脱不下读书人的长衫,也拉不下脸跟人说拜年的话,可他们自己也清楚,其实自己这长衫里头啥也没穿。
乔俊峰看出他的别扭,想了半天,蹦出一句蹩脚的安慰:“销售和销售不一样!你上过大学的销售,至少比那些没念过大学的销售……比那些……年纪大了四岁!显得成熟吧!”
方圆当时差点被这逻辑给噎死。但后来想,这句蠢话里藏着的,是一个哥们能给出的全部善意。
后来公司经营出现问题,乔俊峰替老板苏畅背了一笔八十万的贷款。
苏畅当时拍着胸脯说,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你先顶一顶,年底我给你全补上,以后这公司就是咱们兄弟俩的。
乔俊峰信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跟了苏畅整整十年,十年的交情,十年的忠心耿耿。年底苏畅不仅账没给他补上,最后人倒是一脚被踢出公司。
债主堵他家门口要钱,最后老婆也跟他离了婚。
方圆那时候自身难保。
他看着乔俊峰一天天消沉下去,看着这个曾经最会笑的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方圆站在“迟家鸡架”门口,盯着那块歪斜的铁皮招牌,半天没动。
“方圆?”李科学在后面喊他,“你看啥呢?咱去哪儿吃啊?”
方圆回过神来,一把拽住李科学,“走,咱们就在这吃。这家便宜,味道还正。”
说完,方圆径直走进“迟家鸡架”,李科学本来就不挑食,揉着肚子也跟了进去。
店内就十来张油腻腻的折叠桌,门外的人行道上也密密麻麻支着塑料凳。此时正值饭口,人声鼎沸。
老迟头光着膀子在后厨掌勺,油烟呛得他一边炒面一边咳嗽,像个快散架的蒸汽火车头。
方圆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跟服务员要了两个鸡架、两份炒面和一碗麻辣烫。
“你喝啥?”方圆问道。
“冰镇大白梨。”李科学一边回答,一边左顾右盼:“这地方挺埋汰啊。”
“苍蝇馆子才有味儿。”方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汽水,起开盖递给李科学。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着麻辣烫过来,塑料盆里红油翻滚,豆腐皮和海带结在汤底里沉浮,蒸汽裹着花椒的麻香直往上蹿。
李科学夹了一筷子宽粉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吃啊!”
方圆也低头吃了口炒面,但眼睛却在四下踅摸。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锁定在里屋的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围了五个人。
四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三好街那些小批发档口的老板——脖子上戴着金链子,腰间别着手机,烟灰弹得满桌都是。
坐在主位上赔笑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寸头。穿件缩了水的棉体恤。黝黑的脸上全是汗。
那人正是乔俊峰。
第88章 内存停产风暴来袭,方圆的身价暴涨了
此时他虽然脸上还透着青涩,但眉眼间的江湖气和机灵劲儿已经藏不住了。他手里端着个塑料酒杯,正唾沫横飞地劝同桌的几个中年男人喝酒。
方圆低头又吃了口面,继续观察着里屋的一举一动。
“哥!我再敬几位哥一杯!”乔俊峰端着酒杯,里面是散装的小烧,他站起来冲四个人挨个碰杯,“几位哥赏脸给小弟一个机会,先赊一百条货给我卖,卖完了我立马结账,一分钱不差!行不?”
四个小老板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笑了:“俊峰啊,不是哥不帮你。你这两手空空,啥抵押没有,万一货丢了,我们找谁要去?”
另一个叼着烟的接茬道:“就是。你一小孩,连个门面都没有,货赊给你,我们心里不托底啊。”
乔俊峰急了:“哥!我人天天在三好街,我还能跑了不成?我把身份证压给你们,放心!”
眼镜男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白酒:“这样吧,你先干三杯白的,我们几个再商量商量。”
三杯散装小烧。六十度。一杯至少二两。
乔俊峰看了看酒杯,丝毫犹豫都没有,端起一杯仰头就灌。
紧接着第二杯。第三杯。
乔俊峰喝完,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咧着嘴笑道:“哥!干了!你们看——诚意够不够?”
四个人哈哈大笑。
眼镜男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诚意是够了。不过……”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桌突然有一只啤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你们他妈的能不能小点声!号丧呢?”
方圆伸着头看去。
乔俊峰邻桌坐着四个混社会模样的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纹着一条小青龙,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手里攥着一个还没撇的空啤酒瓶,满脸横肉拧在一起,盯着乔俊峰那桌看。
乔俊峰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赔笑道:“不好意思哥,我们小点声,小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