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杰连忙安排,也就几分钟,钻机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李定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方志杰在研究方面的悟性并不高,比舒静好差好几层楼,但胜在稳重、细心,还很能吃苦。
所以,李定安刻意把他往“外出田野作业”方面培养。
上手还贼快,基本李定安示范一两遍,他就可以独立操作。
惟一有一点,胆子小。
慢慢来吧……
不多时,两口陪棺钻开,李定安逐一观察。
只是一眼,他就明白了:陪棺内不是活人殉葬,而是明器。
近五十公分高的罐,带有双耳,长的像现代的桶一样的鍑,还有近一米长的刀,以及连在一起的马衔与马镳。
落灰很厚,看不出具体材质,但大体逃不过陶罐、铜鍑、铁刀、铜或铁马具。
有几块实心圆饼状的东西,估计是铜镜,还有差不多大小,中间镂空有纹饰的圈,应该是透雕铜环。
还有一口陪棺,里面堆了大半:外圆内方,直径两公分过一点……绝对是铜钱。
“李定安,是不是汉天子赐葬?”
他想了想:“十有八九!”
关键是没有发现墓志,再一个落灰太厚,看不到陪葬品的全貌,不好直接下定论。
恰好,方志杰钻开了主棺。
李定安立马起身,跑了过去。
窥镜刚下进棺中,他“唏”的一声。
棺中竟然还有椁?
虽然说内棺的形制有点怪,像是一根巨型的圆木剖成两半造成的,但外面这一口,绝对是椁。
《汉制》:君三重,上公,侯伯子男二重,士不重,用大棺……
再说匈奴,西晋末在塞内建国的汉赵,棺外有椁的匈奴墓也没几座,何况汉代?
再看四角:西北角堆着许多圆丢丢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珠琏。西南角也堆着一堆,直径大概四五公分……这要不是金饼,李定安敢把棺材啃着吃了。
再看头这边的这两个角,南北各有一个石座,东北角好像是一座灯,看轮阔,像极了保定中山靖王刘胜墓中出土的长信宫灯。
东南角好像是一口盒子,四四方方,只有巴掌大小,暂时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木棺四周鼓鼓囊囊,估计绢、帛之类的细软不少,应该还有金银器,更说不定有玉器。
无非就是多与少的问题。
所以,汉天子赐葬没跑了。
“李老师,能不能推断出墓主的身份?”
李定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建武二十六年(东汉刘秀),遣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
二十七年冬,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扞戍。
所以,肯定是南匈奴那一部的王,但具体是谁,还真不好推断……
“李老师,要不要再探一下内棺?”
“没必要:既便里面有能证明身份的遗物,估计也落满了灰,除非直接挖开……”
队员们叹了一口气:其它的不知道,就那座灯……搞不好,就是举世之内的第二座长信宫灯。由此可知,这座墓的价值?
但与之相比,寻找风水遗址更为重要,所以只能等下次。
“太可惜了!”方志杰又开始嘟囊,“会不会便宜别人?”
“乌鸦嘴!”舒静好翻着白眼,“你不讲,谁能知道?”
方志杰没吱声,看了看李定安:还真说不准。
确实说不准。
这里毕竟是国外,而且又是具有“风水原素”的汉墓,出于研究“蒙古高原游牧民族与中原文化关系”等因素的考虑,肯定是要上报的。
但说不好,蒙古国就会出于其它方面的考虑,和其它国家合作。毕竟研究汉族文化、且具有一定考古能力国家并不止中国,比如日本……
李定安不置可否:“到时候再说吧。”
报肯定是要上报的,包括之前二十六座墓,但肯定是找到遗址之后。
他拍拍手,又看了看表:差不多五点,中午都只是对付了两口面包,确实都挺辛苦。
“收队吧!”
“好嘞!”
听到能提前下班,都挺开心,速度也格外的快。
收窥镜的收窥镜,起探管的起探管,卸钻杆的卸钻杆。
动作稍快了一点,兰昆(技工)力度有些大,窥镜的收缩线都还没有完全伸直,他就往上一提。
“咔”,地声仪中传来一声脆响。
方志杰下意识的转过头:窥镜成像仪中看的清清楚楚,“L”型的镜线磕到了外椁东南角的盒子,那玩意,竟然掉下去了?
当即就摔成了两半。
当即,方志杰的脸也白了:“我特么……你急个锤子你急?”
这特么可是汉墓,能摆在外椁之中,且在墓主头朝向一侧的,还能是什么普通玩意?
不信?
看看旁边是啥:搞不好,那座灯就是举世之内的第二件长信宫灯……一级文物中的一等文物。
顿然,兰昆一头的冷汗。
“别慌!”
李定安走了过来,瞅了瞅屏幕:盒子摔成了两半,又从里面滚出了一件东西。
依旧四四方方,很小,通体也就三四公分。
咦,这什么?
章,还是印,更或是玺?
再仔细看,就是印:不高,加纽也才三公分,印宽两公分过一点,很薄,不足一公分。
倒是有点像汉印,关键是纽:像是一只鸟?
恰好,印侧倒了过去,李定安滑着鼠标,把镜头转到了另一边。
嘿,运气不错,上面的字迹挺真。
李定安仔细的辩认了一下:标准的阴刻缪篆,竖书,共六个字:服奴仁善于章!
这啥啊这是?
分开都认识,但合一块,李定安就有点搞不懂了。
服奴,应该就是匈奴吧?
善于即单于。
章即印,中间这个“仁”应该是姓名。
史记中,匈奴确定有个单字的单于,如咸、舆、助、知……但“仁”单于,好像没印象?
李定安仔细的回忆了一下,随即,眼睛猛的睁大:匈奴仁单于印?
这是王昭君的儿子,伊屠知牙师!
第436章 于徽音也会看风水
这方印的来历相当复杂。
西汉宣帝时匈奴内乱,五单于争位,呼韩邪单于兵败附汉,自请和亲,娶王昭君。
之后,宣帝派兵帮他平乱,又赐“匈奴单于玺”,也就是匈奴王玺的来历。
再之后,在王昭君一家两代人的努力下,大汉与匈奴之间结束了两百多年的战争,进入和平时期。
其中功劳最大的自然是王昭君,其次是昭君长女,须卜当次云。
她长袖善舞,足智多谋,数次出使长安,斡旋于匈奴于大汉之间,化解了无数次争端与磨擦。
到呼韩邪单于之后的第四代和第五代,呼韩邪第五子和第六子继位单于时期,她已权倾匈奴朝野,甚至可以左右单于废立。
按照她的计划,下一位继位单于的就是她的同母兄,呼韩邪与王昭君之子伊屠智牙师。
可惜,大汉出了个王莽:他先是讨好王太后,强召须卜当次云入汉侍奉太后,一侍就是三年。
之后,又连骗带诈带威胁,把须卜当次云全家抢到长安……
而当时的伊屠智牙师已经是日逐王(左贤王之下,右贤王之上),再一步就是左贤王(匈奴太子),离单于位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下好了,还继位个屁?
不夸张,匈奴最大的亲汉派被大汉弄没了,仇汉派快笑疯了。
然后,王莽以邀威名,侮辱匈奴,改匈奴为“服奴”,改单于为“善于”,徼“匈奴单于玺”,换“新匈奴单于章”。
又逼匈奴把名字全部改为单字,第四代单于的“知”,第五代单于的“咸”,第六代单于的“舆”,南部匈奴第一代单于的“比”,以及伊屠智牙师的“仁”,都是这么来的。
这就好比让现在欧美国家的人起只有一个音节的名字,真就不是一般的难为人,所以,匈奴反了。
再之后:王莽遣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孙,以次拜为十五单于……伊屠智牙师的“服奴仁善于章”,就是这么来的。
有卧龙,必有凤雏:当时的匈奴单于舆借着这个名义,手起刀落砍了所有兄弟,也就是他之后有资格继位单于位的所有继承人,也包括伊屠智牙师,然后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
这下好了,伊屠智牙师原来统管的南部众,也反了。
当时,代他统管南部众的是他的侄子,右渐将王“比”,伊屠智牙师被舆单于诱杀后,南部众拥比为日逐王,以“为伊屠智牙师报仇”的名义攻龙城,败北匈奴。
然后比携南部众归汉,也就是之后的南匈奴。自此后,匈奴渐渐哀亡,直到西晋八王之乱……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昭君一家两代的功劳。
现在再看这座墓,以及这方印,脉络也逐渐清晰:
要么是新朝王莽之时赐葬,要么是东汉初年南匈奴归汉之后,刘秀为表王昭君一家两代之功,下旨赐葬。
不管是哪位皇帝赐葬,她都当得起。
所以,好生安息吧!
李定安不言不语,默默的收起了窥镜,于徽音好奇的看了一下屏幕:“这是谁的印?”
“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