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车马如流,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嗡嗡地涌进耳朵里。
朱雀大街。
“终于回来啦!”薛芸儿高兴的伸了个懒腰,结果目光忽然被城墙边上的一个少女的身影所吸引。
布麻衣洗得发白,头发用旧木簪挽着,手里捧着一块饼,饼上缺了几个小口。
但少女的目光不在饼上。
她一直盯着城门,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匹经过的马。
像是在等什么人。
薛芸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头对随从吩咐了一句,便独自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靠近。
那少女却浑然不觉,依旧痴痴地望着城门方向。
薛芸儿在她身侧站定,故意笑道:
“这不是小圆吗?又在等你家公子啊?”
小圆猛地回过神。
她转过头,看清来人,连忙蹲身行礼。
“奴婢见过薛小娘子。”
薛芸儿打量着她。
瘦了,比上次见时更瘦,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两团青黑,唇色也淡。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块饼上。
“又在这儿站了一天?”
小圆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后藏。
那饼被她背在身后,露出半个边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也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少女小声解释:
“说不定会托人捎信,奴婢怕送信的差驿万一找不到地方,还是等着比较好。”
薛芸儿忍不住笑了:
“你识字吗?即便你家公子派人送信,你也看不懂吧?”
小圆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个……”她挠挠头,脸上浮起一丝窘迫,“奴婢倒是没想到。”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
“不过我可以请坊官帮我读!”她认真地说,“万一公子需要什么东西,奴婢也好及时给他寄过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往城门方向瞟,生怕错过什么。
薛芸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别看了。”
她柔声开口:
“你家公子不会送信回来的。”
小圆脸色一变,声音都有些发颤:
“为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公子他……他受伤了?”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薛芸儿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慢悠悠地说道:
“因为我这次去辽东见过你家公子了,如果有信件,早就托我带回来了呀,你说呢?”
小圆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灞桥边,公子骑在马上,低头看她。
想起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又重又响。
想起那道远去的背影,头也不回。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子已经……”她声音哽咽,“已经忘了小圆么?”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里的饼上。
薛芸儿见她是真的哭了,吓了一跳:
“哎呀你哭什么呀?他虽然没有让我转交信件,但却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小圆猛地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却顾不上擦。
“什么话?”
薛芸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点不忍心再逗她:
“让你收拾东西。”
小圆愣住了,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结结巴巴地问道:
“公子……他要赶我走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她脸上那点刚刚浮起来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这几个月来,裴家三娘子派人传来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涌进脑子里。
“三娘子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三娘子说,城东有户人家,家境殷实,愿意娶你做妾。”
“三娘子说,你若愿意,她就替你操办。”
嫁人。
收拾东西。
离开崔府。
离开公子。
少女的嘴唇哆嗦起来,耳边嗡嗡作响,薛芸儿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黑了又黑。
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薛芸儿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
“你干什么?”她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小圆被她扶着,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薛芸儿看着她这副模样,隐约明白了点什么,笑骂道:
“胡思乱想什么呢?是你家公子是让我带你去辽东,和他团聚。”
小圆猛地抬起头。
“啊?”
她张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
然后那点血色,从她脸颊上一点一点漫回来,甚至下意识想去抓薛芸儿的手:
“公子他……他真这么说啊?”
“我还能骗你不成?”薛芸儿没好气地说,“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去!”
小圆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嘴角却拼命往上翘,那表情又哭又笑的,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让人心疼。
“当然去!奴婢这就回家收拾东西!”
她说着就要跑。
薛芸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急什么呀?”
小圆被她拽住,急得直跺脚:“薛娘子您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你这丫头,我又不是说现在。”薛芸儿笑骂:
“我才刚从辽东回来,就想让我又跑一趟?”
小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那薛小娘子什么时候去啊?”
薛芸儿想了想。
“最快也要下月吧,到时候我提前派人通知你。”
“还要这么久啊?”
小圆脸上写满了遗憾,那表情委屈得像个没吃到糖的孩子。
“不能马上出发吗?”
薛芸儿被她气笑了,板起脸,故意拔高声音:
“大胆奴婢,我千里迢迢捎来口信,不思感谢,竟还想使唤我薛芸儿?要造反么?”
小圆吓得身子一颤。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着头,声音又急又怕。
“奴婢只是……只是思公子心切,一时忘了分寸,请薛娘子息怒!”
薛芸儿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哼,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