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盛了水。
公子又变厉害了,嘻嘻。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
小狗趴在床边,被她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开始摇,一下,两下,打在鞋子上,噗噗噗的。
小圆从枕头里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你醒啦?”
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晃。
它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一副“你终于醒了快带我出去玩”的表情。
小圆笑了一下,坐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啦好啦,这就起。”
她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推开屋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
井边的青苔比昨天又多了一点,绿茸茸的,石缝里钻出几根细草。
晾衣架上还挂着昨天的衣服,被夜风吹干了,在晨风里轻轻晃。
小安从她脚边窜出去,四只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溜烟,跑到院子中间停下来,回头看她,汪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小圆笑着摇头,走到厨房,从灶台边的陶罐里舀出一碗剩饭,拌了点菜汤,放在地上。
小安扑过来,脑袋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
小圆蹲在旁边,看着它吃。
三个月前,它还是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捧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
现在长了一大截,到她小腿那么高了,身上的毛也厚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可还是那么调皮,上个月把她养的两只母鸡咬死了,气得她追着它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最后还是没舍得打。
“你呀,”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脑门,“再咬我的鸡,公子说就要把你炖了,上次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成一锅汤了。”
小安从碗里抬起头,舔了一下嘴巴,歪着脑袋看她,一脸无辜。
“少来这套。”
小安又汪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小圆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
晾衣架上的衣服该收了,井边的水桶该打满了,厨房的柴火不多了,下午得劈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西边的厢房,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安安静静的。
都这么晚了,薛娘子还没起床么?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薛娘子?”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
“薛娘子?该起了,已经辰时了。”
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但人不在。
床铺是凉的,茶杯是干的。
“这么早去哪了?”小圆疑惑地嘀咕了一声。
不过她没多想,转身出了屋子,继续做自己的事。
先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屋里的柜子,再把水桶沉到井里,打满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水缸,然后蹲在院子角落,把昨天没劈完的柴火捡过来,拿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
劈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边挂着的那排皮毛。
獐子的,狐狸的,还有两张兔子的,都剥得干干净净,用木棍撑开,挂在阴凉处风干。
那些都是薛芸儿打的。
她每隔几天就进一次山,回来的时候手上不是拎着猎物就是沾着血。
小安每次看见她那个样子,都会缩在她脚边,呜呜地叫。
小圆收回目光,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起小安第一次见薛芸儿时的样子,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狗,怎么会对一个人有那么大的敌意。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狗比人灵。
它闻到了她闻不到的东西。
血腥气。
到了中午,薛芸儿还没回来。
小圆一个人吃了午饭。
一碗粟米饭,一碟酱菜,两块昨天剩的肉胡饼。
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回到屋里,从床头的包袱里翻出几件缝好的小衣。
都是用细麻布做的,针脚密实,边角整齐,领口和袖口还绣了简单的花纹。
是熊津这边的妇人喜欢的样子,每次拿到集市上去卖,不到半天就卖光了。
她把小衣叠好,放进竹篮里,盖上蓝布,挎上胳膊出了门。
集市在城东,从院子走过去,要穿过一条土路、两条巷子、再拐一个弯。
土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
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树荫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小圆娘子,又去集市啊?”
“嗯。”
小圆笑着点头。
“你做的那些小衣,我家孙子说穿着可舒服了,什么时候再做几件?”
“小孩的过几天我再做,到时候给您留着。”
老人笑着摆手,说好好好。
再往前走,到了军营附近。
几个穿铠甲的士兵蹲在营门口吃饭,看见她,其中一个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司马夫人!今天怎么没跟司马一块儿来啊?”
小圆的脸红了,但还是应了一声。
“公子去西边军营了。”
“那司马夫人一个人出门,要不要我们派两个人护送啊?”
另一个士兵笑嘻嘻地说。
“不用不用。”
小圆连忙摆手,“你们好好吃饭吧。”
士兵们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哄。
“司马夫人,我的衣裳破了,能不能帮我补补啊?”
“我的也破了!上次补的那件穿得可舒服了!”
“你们一个个的,把司马夫人当裁缝了是吧?”
小圆笑着应下来。
“行,你们拿过来吧,我帮你们补。”
一般这样说了的第二天,院子里就会多出一堆需要缝补的衣服。
每次她都会认真地一件一件补好,叠整齐,让崔渊带去军营还给他们。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她走在路上想。
比在长安快活得多。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低着头走路,不用怕说错话被责罚。
这里的人叫她“小圆娘子”或者“司马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笑,会跟她开玩笑,会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伸出手。
不像长安规矩那么多,那些大宅后院窄小的下人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扫地、伺候主子洗漱,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想起那些永远低着的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麦苗的味道、远处炊烟的味道。
“真好啊~”
集市不大,一条土路从东走到西,两边摆着各种摊子。
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针线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圆径直走到巷子深处那家裁缝铺。
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挂着的各色布料。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见小圆来了,连忙迎出来:
“小圆娘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圆把篮子里的蓝布掀开,把小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柜台上。